从与土肥原的“商业会谈”回来,溥仪表面上依旧淡定,甚至还有心情考校溥安新学的几个字。但细心的文绣却发现,先生独自待在书房的时间变长了,偶尔站在窗前望着东北方向,眼神不再是平时的玩世不恭或精明算计,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天下午,溥安像往常一样,将在街上听到的各种消息汇总报告给溥安。当他提到“日本商人在闸口又开了一家纱厂,工钱给得比中国厂子低”时,正在翻看账本的溥仪,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然而,到了晚上,溥仪却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不再是紫禁城的琉璃瓦,而是他无比熟悉的现代场景:闪烁的电脑屏幕上,是黑白纪录片里南京城的滚滚浓烟;手机推送的新闻里,是某位政客参拜靖国神社的挑衅行为;他和朋友在烧烤摊上,一边撸串一边痛骂那些篡改历史的教科书……那种源自血脉、刻在骨子里的愤怒与无力感,即使穿越了时空,依旧鲜明如昨。
他从梦中惊醒,坐在黑暗中,胸口堵得发慌。窗外,天津的夜空寂静无声,但他仿佛能听到未来那片土地上同胞的哀嚎。
有些东西,是刻在灵魂里的,哪怕换了个身份,换了个时代,也永远不会改变。
第二天,溥仪显得有些沉默。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调侃婉容新试的蛋糕口味,也没有兴致勃勃地规划他的商业版图。他独自出门,没有带护卫,只让溥安远远跟着。
他没有去租界的繁华街道,而是走向了更市井、更混乱的华人聚居区。他看到一个日本浪人醉醺醺地踢翻了一个中国小贩的果摊,嘴里骂骂咧咧,周围的人都敢怒不敢言;他听到茶馆里有人低声议论,说日本关东军在东北又制造了什么“事端”……
每看到一幕,每听到一句,他脸上的线条就绷紧一分。溥安跟在后面,能清晰地感觉到先生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让他不敢靠近。
回到家,溥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久。当他再出来时,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神色,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更加坚定了。
他叫来李长安,下达了一个看似莫名其妙的指令:“从今天起,我们名下所有店铺,包括‘皇家奶油号’和‘环球精选’,招聘伙计、采购原料,优先选用中国人。如果是和日本人做生意,价格一律上浮两成,货款必须现结,绝不赊欠!”
李长安有些不解:“先生,这……日本商社有时候出货量大,价格上浮会不会……”
“按我说的做。”溥仪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以后但凡有日本商会、团体的活动邀请,一律替我回绝,就说我身体不适,或者外出访友了。”
“嗻。”李长安虽不明白,但还是忠实地去执行了。
文绣得知后,若有所思。她来到书房,看见溥仪正拿着一份中国自己办的、销量很小的《国闻周报》在看,上面正报道着东北民间抗日武装的零星消息。
“先生,您似乎……对日本人格外警惕。”文绣轻声问道。
溥仪放下报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有些人,表面上跟你客客气气,说要帮你,其实骨子里想的,是怎么把你连皮带骨地吞下去,还要让你的子孙后代都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
他转过头,看着文绣,眼神锐利:“我们现在力量小,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至少,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些钱,可以不赚;有些气,不能忍。”
文绣看着溥仪,第一次在这个看似只关心赚钱和享受的“皇帝”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内核。那不是权力欲,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隐忍的东西。
不久后,“皇家奶油号”推出了一款名为“华夏同心”的新蛋糕,用料扎实,价格却格外实惠,很快就在普通市民中畅销起来。没有人知道,这款蛋糕的定价,是溥仪亲自拍板的,几乎是零利润。
溥安有一次忍不住问:“先生,这款蛋糕咱们不赚钱啊。”
溥仪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溥安看不懂的东西:“有些东西,比赚钱重要。”
在这个看似只顾享乐、钻营钱财的“傀儡皇帝”外壳下,一颗属于现代灵魂的、赤诚而愤怒的爱国心,正悄然跳动着,等待着燎原的机会。他所做的一切积累——财富、人脉、情报——在潜意识里,或许都指向了一个更深远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