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隐居的日子里,溥仪并没有完全与世隔绝。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他偶尔也会以“南洋富商傅立新”的身份,出入一些高端的商业沙龙或俱乐部,一方面是为了维持人设,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从侧面了解上海商界的动向。
这天晚上,在文绣的巧妙安排下,溥仪参加了一位英国买办在自家豪华宅邸举办的小型沙龙。与会者多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华洋商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溥仪端着酒杯,低调地站在角落,观察着在场的人群。很快,他的目光被一位穿着考究丝绸长衫、精神矍铄、正用流利英语与几位洋商谈笑风生的中年男子所吸引。那人举止从容自信,言谈间既有东方的圆融,又不失商人的精明。
文绣在一旁低声介绍:“先生,那位便是‘面粉大王’、‘纺织巨子’荣宗敬先生。他是目前华商中的翘楚,生意做得极大,在实业界很有威望。”
荣宗敬!溥仪心中了然。这可是中国近代著名的民族资本家,实业救国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创办的福新面粉公司和申新纺织公司,在当时的中国工商业界举足轻重。
溥仪对这位致力于发展民族工业的商人颇有好感。他注意到荣宗敬在与洋商周旋时,虽然表面客气,但涉及关键利益时,态度却不卑不亢,据理力争。
过了一会儿,荣宗敬暂时结束了与洋商的谈话,走到餐台前取食。溥仪觉得机会来了,便自然地走了过去。
“荣先生,久仰大名了。”溥仪用他那带着“南洋腔”的官话,微笑着打招呼,“鄙人傅立新,刚从南洋回来,做些小生意。方才见荣先生与洋商交谈,气度令人心折。”
荣宗敬转过身,见是一位面生的、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也客气地回礼:“傅先生过奖了。不过是些生意上的往来,让阁下见笑了。”他打量着溥仪,感觉对方不像普通的南洋侨商,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沉稳。
“荣先生过谦了。”溥仪笑道,“如今国势维艰,华商在外资挤压下生存不易。能像荣先生这样,不仅站稳脚跟,还将面粉、纺织事业做得如此之大,实为我辈楷模,堪称‘实业救国’的典范。”他恰到好处地用了“实业救国”这个当下流行的词汇。
这话显然说到了荣宗敬的心坎里。他经营实业,固然为了利润,但也确实怀着一份振兴民族工业的理想。听到“傅立新”如此评价,他不禁对这位年轻人多了几分好感。
“傅先生言重了,‘救国’不敢当,只是尽一个商人的本分,希望能为国人多提供些物美价廉的国货,少受些洋人的盘剥罢了。”荣宗敬语气诚恳了许多。
两人就当下商业环境、工业发展等话题闲聊起来。溥仪凭借超越时代的商业眼光和对未来趋势的模糊把握(不能明说),偶尔提出的一些观点,如“标准化生产”、“品牌价值”、“产业链整合”等,虽然用语尽量符合时代,但其核心思想却让浸淫商海多年的荣宗敬感到新颖且深受启发。
“没想到傅先生年纪轻轻,对实业竟有如此真知灼见!”荣宗敬赞叹道,“不知傅先生目前主要经营哪些方面?”
“惭愧,初回国内,还在摸索阶段。”溥仪谦虚道,“目前主要做一些贸易,也尝试投资一些新兴的小产业,比如日用化工、包装材料之类的,算是为荣先生这样的大实业做点配套服务。”他巧妙地将自己的投资方向与荣宗敬的实业联系起来,既不暴露实力,又显得务实。
荣宗敬闻言,更是欣赏。他觉得这位“傅立新”不空谈,眼光独到,是个可以做实事的人。两人相谈甚欢,交换了联系方式(私人俱乐部的联络方式),荣宗敬还热情地邀请溥仪日后去他的工厂参观。
沙龙结束后,在回程的汽车上,文绣微笑着说:“先生,看来荣先生对您印象极佳。”
溥仪放松地靠在座椅上,心情不错:“荣宗敬是个人物,有魄力,有眼光,是真心想做实业的人。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比跟那些只知道投机倒把、或者给洋人当买办的人舒服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虽然隐藏身份,但不能完全脱离这样的圈子。通过荣宗敬这样的人,我们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中国民族工业的现状和困难,也许将来,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能以更隐蔽的方式,为这些真正的民族企业家提供一些支持。”
这次与商业名流的会面,轻松而愉快,没有政治上的勾心斗角,只有商业理念的碰撞和对实业救国的认同。这让溥仪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政治斗争的、另一种形式的力量。或许,通过支持这些民族工商业的发展,从经济层面一点点地夯实这个国家的根基,也是一种有效的抗争。他的“隐形富豪”之路,似乎又多了一层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