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滑入1937年。伪满皇宫内的生活依旧如同一潭死水,被高墙和监视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信息。但有些消息,是无论如何也封锁不住的。
七月的一个傍晚,溥安利用给书房换报纸的机会(这是他被允许的少数“工作”之一),将一份被揉得皱巴巴、显然是被严格审查后准备处理的《大同报》(伪满官方报纸)塞给了溥仪,并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溥仪会意,借口疲乏需要静读,支开了偶尔会进来巡视的吉冈安直。他走到书架深处,展开那份报纸。在不起眼的边角处,有一则经过淡化处理、语焉不详的短讯,大意是“华北局势紧张,日中军队在北平附近发生小规模冲突”。
北平?卢沟桥?!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溥仪的心脏猛地收缩!尽管报纸极力轻描淡写,但他熟知历史——七七卢沟桥事变!日本全面侵华的开始!那场持续八年、让中华民族付出惨痛代价的全面战争,就在这个夏天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他死死攥着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股混杂着巨大愤怒、深切悲痛和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尽管他早已知道这一天会来临,但当它通过这种方式,在这座象征着他自身屈辱的牢笼里被证实的时候,那种冲击力依然难以承受。
他们终究是全面动手了!从东北到华北,侵略的火焰正在疯狂蔓延。而自己,这个所谓的“满洲国皇帝”,此刻却像个被精心打扮的木偶,困在这方寸之地,不仅无力阻止,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敌人用来粉饰侵略、麻痹世人的工具!
一种前所未有的负罪感和羞愧感灼烧着他的内心。他想起穿越之初,还曾抱着利用历史知识享受奢靡、收妃敛财的荒唐念头。后来,虽然开始暗中布局,支援抗日,但面对这滔天巨浪,他之前所做的那些,显得多么的微不足道!
夜深人静,他无法入眠。窗外伪满“首都”“新京”(长春)的夜空漆黑一片,只有皇宫围墙上的探照灯偶尔划过,如同怪兽巡视的眼睛。他仿佛能听到远方传来的炮火声,能看到同胞在铁蹄下的呻吟。
婉容似乎也感知到了他剧烈波动的情绪,轻声问道:“先生,您怎么了?”
溥仪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走到窗前,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孤寂和沉重。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他像是在问婉容,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却在这里……在这里……”
他说不下去了。一种“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强烈既视感让他无比难受。虽然他并非自愿,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侵略者的一种“配合”。
“先生,这不是您的错。”文绣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外间,她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被困于此,身不由己。您之前所做的努力,并非没有意义。保存自己,等待时机,本身也是一种抗争。”
溥安也红着眼睛,用力点头。
溥仪转过身,看着他们,眼中充满了血丝。他知道文绣说得有道理,但理智上的明白,并不能完全消除情感上的痛苦和自责。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风险再大!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压低声音,对文绣和溥安说:“从现在起,我们要更加警惕。全面战争开始,日本人对这里的控制只会更严,但他们的注意力也会更多被前线吸引。这是我们机会,也可能是我们最危险的时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前我们偷偷记录的那些日本人经济掠夺、物资调动的零碎信息,想办法,用最隐蔽的方式,送出去!哪怕只能传递出去一点,也可能对外面的抗战有帮助!还有,留意所有经过我们手的文件,凡是涉及军事部署、资源调配的,尽量记下来!”
他知道,这无异于火中取栗,一旦被发现,万劫不复。但在国难当头的巨大刺激下,他无法再安于仅仅做一个“消极抵抗”的傀儡。
“就算是被困在笼子里,我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溥仪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卢沟桥的枪声,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也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更强烈的反抗意志。这场在敌人心脏地带的隐秘战争,即将进入更加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