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伪满皇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寂在冰天雪地里。但在溥仪书房那厚厚的窗帘后面，一点昏黄的油灯光芒顽强地亮着，映照着三张神情专注的脸。
……所以，小林那个愣头青说漏了嘴，‘北满’、‘修新的’、‘运力优先’。溥安盘腿坐在脚踏上，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复述着白天的“战绩”，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就打住了，没敢再问。先生，您说我机灵不？他扬起小脸，带着点求表扬的得意。
溥仪正就着灯光，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闻言抬起头，笑着虚点了他一下：机灵是机灵，不过尾巴别翘太高。下次再递烟，记得换种牌子，总是一种，容易让人记住。他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调侃，眼神里却满是赞许。
哎！记住了！溥安嘿嘿一笑，用力点头。
文绣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就着灯光，正仔细地将一张写满娟秀小字的纸条上的内容，誊抄到一本看似普通的《红楼梦》扉页的空白处。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态宁静，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有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她内心的凝重。
文绣姐，溥安凑过去，你记这些数字做什么？什么大豆三千吨，煤炭五千吨的……
文绣头也没抬，笔尖不停，轻声解释道：这些都是从先生‘御览’过的文件里摘出来的。别看它们单独看没什么，但如果把不同时间、不同来源的类似数据放在一起比较，或许就能看出日本人资源调配的倾向，甚至推断出他们某些战略物资的储备或消耗情况。
溥仪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接口道：这就叫‘大数据分析’，呃……就是积少成多，从细节里看大局。他习惯性地又蹦出个新词，看着溥安茫然的眼神，笑着摆摆手，算了，这个你以后慢慢就懂了。
他拿起自己刚才涂画的那张纸，上面是一些简略的地名和箭头：结合小安子听来的‘北满新工程’，还有之前零星听到的‘特殊钢材’、‘增派技工’，我推测，日本人很可能在黑龙江边境一带，加紧修建新的军事要塞或者秘密仓库。目的是什么？防备苏联？还是为下一步进攻做准备？
文绣终于停下了笔，将抄写好的《红楼梦》小心合上，放回书架原处，转过身来说：先生分析得有道理。另外，婉容娘娘今天带来的消息也很重要。那个护士的丈夫被抽调去南京‘清点战利品’，这无疑证实了我们在南京的同胞正在遭受怎样的劫难。而且，大量后勤人员被抽调南下，是否也说明华中华南的战事吃紧，或者……他们在南京的暴行规模，远超我们想象？
提到南京，书房里的气氛瞬间沉闷下来。溥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愤懑。溥仪的眼神也暗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才声音低沉地说：血债，总有一天要血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庭院，只有巡逻兵手电筒的光柱偶尔划过。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眼睛擦亮，把耳朵竖起来，把这些零碎的、看似无用的信息，像捡豆子一样一颗颗捡起来。也许现在看不出大用，但总有一天，这些豆子能汇成一颗砸向敌人的石头！
溥安握紧了小拳头：先生，我明天再去试试那个小林！
不急，溥仪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冷静，钓鱼要有耐心，逼得太紧，鱼就吓跑了。你继续保持这种偶尔闲聊的状态就好。文绣，我们内部记录的这些信息，要定期梳理，看看能不能找出规律或者关联点。
是，先生。文绣颔首。
油灯的光芒微微跳跃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仿佛三个在黑暗中砥砺前行的同谋者。在这座华丽的牢笼深处，一场没有硝烟的情报战，就在这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地推进着。他们用最大的耐心和智慧，编织着一张针对侵略者的无形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