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满皇宫的生活,如同一潭被冰封的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压抑得令人窒息。然而,溥仪就像个不甘寂寞的破冰者,总能在这片坚冰上凿出些许裂缝,让一丝活气和乐趣渗透进来。最近,他将“搞活气氛”的重点,放在了御膳房,更准确地说,是放在了婉容身上。
这天午后,阳光勉强透过高窗上厚厚的冰花,在御膳房弥漫着面粉和奶香味的空气中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婉容正系着一条素净的围裙,秀气的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指挥着两个打下手的宫女称量做“皇家奶油号”新品点心所需的原料。她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调配面粉和糖,而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科学实验。
“玉秀,糖粉再多称三钱,对,要精确些……春喜,那边打发的奶油,我看快过头了,赶紧停一下……”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溥仪悄无声息地溜达进来,倚在门框上,欣赏了一会儿婉容这难得流露出的、超越了她皇后身份的干练气质。他忽然心血来潮,觉得不能浪费了这绝佳的“教学现场”。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戏谑又鼓励的笑容,“婉容CEO,忙着呢?interrupt(打断)一下,考你一道实战应用题怎么样?”
婉容抬起头,白皙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更显得我见犹怜。她对这个时而蹦出英文、时而称呼古怪的“先生”早已习惯,虽然不明白“CEO”和“interrupt”具体何意,但结合语境也能猜个大概。她放下手中的量杯,微微颔首:“先生请讲。”那姿态,竟真有几分职场精英听取汇报的架势。
溥仪随手拿起旁边一个装砂糖的陶瓷罐子,在手里掂了掂,一本正经地开始出题:“假设,咱们‘皇家奶油号’要紧急生产一批特供点心,需要用掉库存里五分之一的顶级黄油。而咱们库存的黄油总量呢,”他晃了晃糖罐,“就暂且定为这么一‘罐’单位吧。就在这时,外面又紧急补货了,运进来相当于原来总量三分之一的黄油。那么请问婉容总监,现在咱们库存的黄油总量,是这次生产消耗掉五分之一之前的几分之几?”
这个问题不仅涉及分数运算,还包含了变化前后的比较,对于没受过系统数学训练的人来说,确实有些绕。旁边正在搅拌面糊的宫女玉秀听得直眨巴眼,完全摸不着头脑。连刚猫着腰钻进来、想偷师学艺做点心的溥安,也停下了脚步,小脸上写满了“懵”字。
婉容却没有被唬住。她微微歪着头,清澈的眸子望向虚空,沾着面粉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纤细的食指在空气中轻轻划动,仿佛那里有一块无形的黑板。她红唇微启,低声自语:“用掉五分之一……那就是还剩下五分之四……新运进来三分之一……嗯,这个三分之一,指的是最初那一整罐的三分之一,所以……”
她停顿了一下,秀眉微蹙,似乎在努力理清思路。溥仪也不催促,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思考时专注又带着点困惑的可爱模样。厨房里只剩下面糊搅拌的轻微声响和灶洞里柴火的噼啪声。
片刻,婉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带着豁然开朗的喜悦。她转向溥仪,语速稍快但清晰地阐述起来:“我想明白了!假设原来的黄油总量是‘1’,用掉五分之一,就剩下五分之四。新运进来的,是原来总量‘1’的三分之一,所以现在的总库存应该是剩下的五分之四,加上新来的三分之一。计算的话,需要先通分……五分之四等于二十分之十六,三分之一等于二十分之六,加起来是二十分之二十二,化简之后就是十分之十一!比最开始还多了一成呢!”
她一口气说完,因为小小的激动,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抹上了最好的胭脂。她略带期待地看着溥仪,像极了完成了一道难题等待老师夸奖的女学生。
“漂亮!完全正确!”溥仪毫不吝啬地送上赞美,甚至轻轻鼓了鼓掌,“思路清晰,计算精准!婉容,你这数学天赋,不去管账真是屈才了!绝对是‘财务总监’的不二人选!”他又扭头对还在消化内容的溥安说,“小安子,看明白没?这就叫逻辑,叫分数运算!以后咱们搞情报分析,这些基础知识可是底层架构,懂吗?”
溥安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先生,婉容娘娘说得太快了,我……我脑子里跟一团浆糊似的。”他那副苦恼的样子把众人都逗乐了。
婉容难得地露出了带着几分小得意的笑容,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谦虚道:“先生过奖了,其实就是想清楚每一步的关系,倒也不难。”
溥仪趁热打铁,他觉得这是一个将婉容更深层次拉入团队核心工作的好机会。他拿起旁边一根干净的搅拌筷,在撒了少许面粉的光滑案板上,画起了简单的横轴和纵轴。
“你看啊,婉容,”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引导的意味,“就像我们平时偷偷记录的那些信息,其实都可以变成数字。比如,吉冈安直这个月以‘公务’为由出去了多少次?平均每次耗时多久?再比如,宫里这个月消耗的精米、白面、肉类,比起上个月是多了还是少了?幅度有多大?”
他用筷子在案板上点出几个高低不等的虚拟点:“如果我们把这些数字,按照时间顺序,这样标记出来,连成线,或者做成高低不同的柱子,就叫‘图表’。也许单个数字看不出什么,但当成图表一看,趋势可能就出来了!”
他画了一个陡然升高的箭头:“假如代表吉冈外出频率的这根‘柱子’,这个月突然‘蹿’得老高,是不是很可能意味着外面有什么大事发生,或者他特别忙碌,在频繁协调什么?又比如,代表肉类消耗的线突然下降,是不是可能反映了外面物资供应紧张,或者驻军的补给优先级发生了变化?”
婉容和溥安都凑近了看,面粉板上的简单图示,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将那些零散的、枯燥的数字赋予了生命和意义。婉容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趣光芒,她似乎天生就对这种从混乱中寻找秩序的事情有着好感。
“先生,您懂得真多!这些法子真稀奇!”溥安看得目不转睛,由衷地赞叹。
“咳咳,这都是……都是以前在南洋做生意时,为了分析市场行情,被迫学的一点皮毛,上不得台面。”溥仪含糊其辞地掩盖着知识的来源,随即对婉容正式发出邀请,“所以啊,婉容,以后文绣负责记录和整理那些文字信息,你呢,就帮她负责整理这些数字,试着画画图,看看能不能从这些起伏变化的数字里,读出点门道来。咱们这叫……嗯,‘专业分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婉容被他这最后一句逗得“噗嗤”笑出声来,连日来眉宇间笼罩的淡淡忧郁似乎也驱散了不少。她感觉这沉闷得令人发疯的宫廷生活,似乎因为这些奇奇怪怪的“数学游戏”、充满挑战的“数据分析”而变得生动有趣了一些,甚至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需要和被重视的价值感。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好,先生,我愿意试试。我会尽力做好的。”
溥安也摩拳擦掌:“先生,那我呢?我也要学!”
“你?”溥仪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的首要任务是学好日语,当好我们的‘顺风耳’。数学嘛,慢慢来,先把分数弄明白再说!”
从此,御膳房这个原本只关乎柴米油盐、点心香气的地方,悄然多了一份别样的功能。它成了溥仪秘密团队的“数据分析中心”启蒙地。在面粉与糖粉交织的香甜空气里,在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中,一种名为逻辑、分析和推理的种子,正在悄然萌芽。这不仅是为了获取情报的实用技能,更是在这黑暗牢笼中,保持思维活力、寻找生活意义的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