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抱厦厅。
平日里此处虽是管事媳妇们回话的地方,但今日的气氛却格外凝滞。
赖大家的和林之孝家的垂手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几个有头脸的执事婆子也屏息静气地立在后面,眼神却时不时偷偷瞟向厅中主位——那张原本属于琏二奶奶的、铺着猩红坐褥的紫檀木扶手椅。
此刻,端坐其上的,却是那个阖府上下皆知的、风吹就倒的病秧子,林姑娘。
她依旧穿着素净的月白绫袄,外罩青缎掐牙坎肩,脸上没什么血色,眉眼间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仿佛只是来此暂坐歇脚。
可偏偏就是这份弱不禁风的姿态,配上她此刻端坐主位的沉静,以及手边小几上随意放着的那个敞开着、露出里面黄铜对牌和钥匙的锦盒,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而压迫的画面。
林大欲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站着的众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让每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赖嬷嬷,林嬷嬷,”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二嫂子身子不适,将府里近日的琐事,暂托于我照看一二。”
他顿了顿,看着赖大家的和林之孝家的骤然抬起的、写满惊疑不定的脸,继续用那没什么起伏的调子说道:“今日叫你们来,没什么大事。只是有几句话,需得问问清楚。”
他看向赖大家的:“城南庄子送来的年例银子,说是因天旱短了两成。往年若是天旱,庄子上是如何应对的?可曾提前报备过?减产几何,可有详细账目呈报?还是说,只需一句‘天旱’,便可随意克扣了?”
赖大家的心里咯噔一下,额头瞬间见汗。这事她原本想着二奶奶心烦意乱,胡乱搪塞过去便罢,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林姑娘,竟一开口就直指要害!她支吾着,试图辩解:“回……回林姑娘,往年……往年也有过,只是……”
“只是什么?”林大欲打断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府里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庄子收成,需提前预估,遇灾需及时上报,核验之后,方能酌情减免。赖嬷嬷在府里多年,这点规矩,想必是清楚的。”
他不再看脸色煞白的赖大家,转向林之孝家的:“那两个打架打破头的小厮,依照家规,该如何处置?”
林之孝家的忙道:“回姑娘,按规矩,应各打二十板子,扣三个月月钱。”
“既知规矩,为何还来回禀,等着二嫂子发落?”林大欲微微挑眉,“是觉得二嫂子病中,便可徇私?还是觉得这家法规矩,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林之孝家的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大欲不再理会她们,目光扫向后面那些婆子:“还有厨房,老太太千秋的菜单,用新糟还是旧糟,这等小事也需来问?库房有何,便用什么。若库房没有,提前采买便是。难道离了二嫂子点头,你们连顿饭都不会做了?”
一连串的问话,条理清晰,直指积弊,语气虽不严厉,却字字如刀,刮得一群平日里也算有头有脸的管事媳妇脸上火辣辣的。她们这才悚然惊觉,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林姑娘,并非对俗务一窍不通,相反,她似乎对府中规矩、人事关节了如指掌!
“以往如何,我不管。”林大欲最后总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但从今日起,凡事依规矩办。该谁管的,谁就拿主意。拿不了主意的,按旧例办。没有旧例的,问过我再议。若有人再敢拿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扰二嫂子清静,或是阳奉阴违,推诿搪塞……”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拿起小几上那枚冰冷的黄铜对牌,在指尖慢慢翻转着,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尽的威胁。对牌在此,如二奶奶亲临!这位林姑娘,是动真格的!
“都听明白了?”他问。
“明白了!”底下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惶恐。
“下去吧。”林大欲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打发走一群聒噪的麻雀。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或者说,慌乱了许多。
抱厦厅内重归寂静。
林大欲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感受着掌心对牌冰凉的触感,和体内因权柄初握、系统能量灌注而涌动的暖流。
这只是开始。敲打了这些下人,接下来,该是那些真正的主子了。邢夫人、王夫人,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太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繁华似锦、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阴影的贾府庭院。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扫描贾母实时状态,评估其健康数据。”
【扫描中……目标贾母,年龄偏高,基础生命力流逝加速。近期因府中变故,情绪波动较大,存在焦虑、失眠症状。心脑血管系统脆弱,有较高突发风险。建议:可施加轻微精神暗示,放大其不安与疲惫感,加速其‘病倒’进程,为宿主掌控全局创造更有利条件。】
林大欲眼中幽光一闪。
让老太太“病倒”吗?这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一个病倒的老封君,一个崩溃的当家奶奶,这贾府内宅,还有谁能阻挡他?
他轻轻摩挲着指尖,感受着那无形无质、却能操控人心的力量。
“那就……如她所愿,‘病’上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