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这一声哭,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出来,而是从肺腑深处、从修行多年却一朝崩裂的心防裂缝里硬挤出来的。
她猛地一把推开林大欲,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林大欲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月光下,妙玉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原本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惊骇、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厌弃。她看着眼前这个披着林黛玉皮囊的“人”,像是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妖魔。
“你……你走!”妙玉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指着庵门的方向,手指剧烈颤抖,“立刻离开!离开栊翠庵!”
林大欲心里“咯噔”一下,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稳住身形,立刻换上那副无辜又哀伤的面具,上前一步想再拉住她的手:“妙玉师父,你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我们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别过来!”妙玉像是被毒蛇咬到般急速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梅树干上,震落几片残雪。“妖孽!你是哪里来的妖孽,竟敢……竟敢附在林姑娘身上,行此惑乱人心之事!”她疾言厉色,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滔天巨浪。可那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她的外强中干。
“妖孽?”林大欲心头火起,但面上却显出更大的委屈和难以置信,他捂着心口,模仿着黛玉常有的姿态,眼圈瞬间就红了,“妙玉师父,你怎能如此说我?我……我不过是倾慕于你,觉得与你投缘,何来妖孽之说?莫非……莫非这佛门清净地,竟容不下一点真心吗?”他这话说得巧妙,倒打一耙,将自己放在了被误解、被伤害的位置。
“真心?”妙玉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我皆是女子!此等……此等悖逆人伦、玷污佛门的念头,便是魔障!是心魔!我……我竟险些被你蛊惑……”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她白皙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林大欲都看呆了。这尼姑,对自己可真狠!
妙玉喘着粗气,眼神重新变得决绝,甚至带着一种要与眼前“邪祟”同归于尽的凛然:“滚!立刻滚出去!否则,我便敲响警钟,唤人来此,让大家看看,荣国府的林姑娘,究竟是个什么……什么东西!”她终究没能说出更恶毒的字眼,但威胁之意已足够明显。
林大欲知道,今晚是彻底失败了。妙玉这反应,远超他的预期。这女人内心的道德枷锁和修行准则,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坚固。强烈的挫败感和被冒犯的怒火在他心里交织。但他更清楚,此刻若硬来,只会鸡飞蛋打,甚至可能暴露自己这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立刻换上一副心碎欲绝、备受打击的神情,眼泪说掉就掉(这点他倒是把林妹妹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好……好……我走!原是我痴心妄想,以为遇到了知己……却不想,在师父眼中,我竟是如此不堪的妖孽……”他一边哽咽着,一边步步后退,眼神里充满了“被误解的痛苦”和“绝望的哀伤”。
“我这就走,绝不污了师父的宝地……只愿师父……日后莫要后悔今夜之言……”他留下这句意味深长、带着诅咒般意味的话,转身快步走向自己暂住的禅房,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凄凉落寞。
妙玉僵立在梅树下,看着他(她)离去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后悔?她怎么会后悔?这是斩断魔障!是维护清誉!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这么空?方才那个怀抱的温暖,那低语的呢喃,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林大欲回到房中,快速收拾了本就不多的行李。脸上那副哀戚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他透过窗缝,看着院中那个依旧僵立的身影,眼神冰冷。
“好个刚烈的妙玉……倒是小瞧你了。”他低声自语,非但没有放弃,反而激起了更强的征服欲,“你以为赶我走就完了?咱们……来日方长。”
他不能等到天亮,必须立刻离开,以免横生枝节。他提起小包袱,悄无声息地打开后门,融入了夜色之中。
而院中的妙玉,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沿着梅树滑坐在地。她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哭声。赶走了“她”,驱散了“魔障”,可她感觉,自己心里某个地方,也随着那离去的背影,彻底空了,碎了。
这一夜,栊翠庵的梅香,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苦涩的血腥气。一场看似中断的纠缠,实则刚刚埋下更深的种子。
林大欲的欲望,如同暗夜里的鬼火,这一次虽被扑灭,却只会寻找下一次更猛烈的燃烧时机。而妙玉的道心,已然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