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栊翠庵的青砖地上。林大欲——或者说,顶着林黛玉这副弱柳扶风皮囊的林大欲——正躺在客房的禅床上,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白日里那一幕还在他脑海里翻滚。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红楼世界里还藏着妙玉这样一块璞玉?
那清冷如梅上雪的气质,那拒人千里之外却更引人探究的眼神……比他记忆中所有模糊的幻想都更鲜活,更勾人。
“好歹是哄进来了。”他翻了个身,鼻尖萦绕着这屋里特有的冷香,和妙玉身上那股淡淡的禅香如出一辙。
白日里,他可是把林妹妹那套愁绪和机敏学了个十足十,先是借着讨论诗文的由头接近,又说什么近来心神不宁,噩梦缠身,非得来这佛门清净地沾沾光,求个心安。
妙玉起初自是冷淡,眉眼间那点方外人的疏离几乎凝成实质。
但他如今顶着这张脸,蹙眉轻咳几声,再配上几句“原本我也不愿叨扰,只是这心里……”的软语,到底是让这朵高山雪莲勉强点了头。
夜渐深,庵里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梆子响。
林大欲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梦乡。
而就在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时,那梦境,竟如一幅被水浸透的宣纸,悄然晕染开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不远处有个身影,素衣如雪,正是妙玉。
只是梦里的妙玉,眉宇间少了几分清冽,多了些许他从未见过的迷惘。
“林姑娘?”妙玉看见他,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你怎会入我禅定之境?”
林大欲心里一跳,暗道这梦竟如此通灵?他稳住心神,学着黛玉的声气,轻轻道:“也不知怎的,恍恍惚惚便到了此处。可见是与师父有缘。”他走近几步,妙玉并未如白日般退开,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眸,在梦里像是含了雾的秋水,让他心痒难耐。
“妙玉师父,”他试探着,声音放得极柔,“你整日伴着青灯古佛,可会觉得……寂寞?”
妙玉微微一怔,眼帘低垂:“佛法无边,何来寂寞。”
“可佛法再大,也终究是冷的。”林大欲大着胆子又近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微凉气息,“人心却是热的。譬如我看到师父,便觉得……亲切得很,仿佛前世相识一般。”这话说得他自己都牙酸,但用在此时,却觉得恰到好处。
妙玉抬眸看他,眼神复杂,竟未反驳。雾气似乎更浓了些,缭绕在两人周围,隔绝出一个朦胧的小天地。林大欲见她并未斥责,胆子更壮,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触她那放在身前、捻着念珠的手。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妙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仍未躲开。反倒是林大欲,在触及她手背肌肤的那一瞬,感到一股沁凉的温润。
“林姑娘,此非礼数。”妙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梦里何须讲究那许多虚礼?”林大欲趁势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入手冰凉滑腻,如同上好的美玉。他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装得一派纯然,“我只是……只是想寻个能说知心话的人。妙玉师父,你不知我平日心里有多苦……”
他借着“倾诉”的由头,将那些从书上看来的、属于林黛玉的孤苦无依,混着自己对眼前人的渴望,半真半假地娓娓道来。妙玉起初还试图抽回手,但听他言语恳切(虽多半是伪装),神情哀婉(倒是装了七八分像),那挣扎便渐渐弱了。她修行日久,何曾与人有过这般肌肤之亲,又何曾听过这般直接的、“女儿家”的贴心话?那层冰冷的外壳,在这诡异的梦境里,似乎也被这雾气熏得柔软了几分。
林大欲窥她神色,知是时机,便得寸进尺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妙玉浑身一僵,檀口微张,似要惊呼,却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没有推开他。
这一下,如同默许,点燃了林大欲心中的邪火。他低下头,凑近那近在咫尺的、清冷的面庞,几乎能数清她轻颤的睫毛。梦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唯有指尖传来的触感与眼前这张容颜无比清晰。他几乎要吻上那淡色的唇瓣,将满腔的欲念付诸行动……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是风吹落了什么东西。
床上的林大欲猛地惊醒,倏地坐起,心脏“咚咚”狂跳,背上竟惊出一层冷汗。窗外月色依旧,房内冷香仍在,哪有什么雾气,什么妙玉?
他大口喘着气,梦里那即将得手的触感仿佛还残留指尖,可眼前的空寂却明明白白告诉他,那不过是一场春梦。一股强烈的失落和更深的贪婪涌上心头。梦里的妙玉那般半推半就,几乎让他得手……
他扭头望向妙玉禅房的方向,黑暗中,眼神灼热得几乎要烧穿墙壁。
“妙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这次是梦,下次……就不会是梦了。”
那边的妙玉也吓了一大跳,她连忙敲着木鱼。
暗想,我怎么能想男女的事,而且还是女人,而且还是林黛玉,难道是我可怜她?
这栊翠庵的夜,还长得很。
顶着林黛玉皮囊的幽魂,他的欲望,才刚刚开始。
清幽的佛门净地,似乎也因此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