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熙攘的人群，天帝的龙靴踏在桃源集市坚实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身为天帝的尊严碎片之上。
他收敛了万丈神光，化作一寻常富家翁的模样，可那双看惯了星河轮转、宇宙生灭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凡人无法想象的怒火与冰冷的惊疑。
街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正盘坐在一根半人高的石桩上，双目紧闭，周身有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气流缓缓旋绕，最终没入她的天灵。
那不是香火愿力，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天地灵气。
她在引气入体！
一个寿元将尽的凡人，竟敢窃取本该由仙神执掌的天地权柄！
天帝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石桩——聚灵桩，他认得，是最低阶的修真阵法基石，粗糙，但有效。
更让他心脏猛然一缩的，是不远处的一幕。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村童，正蹲在地上，用一截不知从哪捡来的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他口中念念有词，神情专注而天真。
突然，他将手中画完的破旧黄纸向前一抛，稚嫩地大喝一声：“雷来！”一道微弱却真实的银色电弧凭空乍现，精准地劈在了一只正欲偷食肉摊的黄鼠狼精身上。
那妖物惨叫一声，浑身焦黑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周围的百姓不仅没有惊慌，反而爆发出一阵喝彩。
卖肉的屠夫哈哈大笑，随手丢给那村童一串铜钱：“好小子，这手召雷符越发利索了，晚上给你娘加个菜！”
孩童得意地接过钱，挺起了小胸膛，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天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集市。
他看到了，那座本该香火鼎盛的城隍庙，如今门可罗舍，香炉里积满了灰尘与蛛网，神像的脸上甚至被鸟雀筑了巢。
无人跪拜，无人祈求。
这些本该向他、向诸天神佛贡献信仰与敬畏的蝼蚁，如今竟找到了另一条通往力量的道路。
他们不再需要神佛的恩赐与庇护，因为他们自己，正在成为“神佛”。
这是一种背叛，一种对神圣秩序最彻底的践踏。
一股难以言喻的耻辱感与被冒犯的狂怒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这具凡人伪装，当场降下天罚，将这整个忤逆的城池化为齑粉。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刺耳的喧闹钻入他的耳中。
一个店小二模样的年轻人，正站在一张板凳上，手舞足蹈地对着周围的人兴奋讲述：“你们是没瞧见！隔壁王阿婆，就那个腰都快直不起来的王阿婆！昨儿个她嫌爬楼费劲，竟在院里打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嗖’地一下，自个儿抱着一筐被单飞上房顶去晾了！那叫一个轻巧！”
人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充满了善意与新奇。
有人高声附和：“这算什么！我三叔公学会了御风术，现在每天都驾着他的锄头去田里，比牛车快多了！”
“还有李家那个傻小子，以前读书读不进，现在画的清心符，贴在额头上一整天都不犯困！”
欢乐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不是蒙昧的、祈求神恩的麻木，而是一种掌握了自身命运的自信与自由。
他们谈论着修行，就像谈论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他们生来就该拥有的权利。
他们全然不知，一位能顷刻间决定他们生死的无上存在，正阴沉着脸，立于人群之中，听着他们一句句诛心之言。
那个站在板凳上的小厮说得正起劲，无意间一抬头，视线恰好与天帝对上。
只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冰冷、幽深，仿佛装着无尽的星空与雷霆，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