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跪伏的身影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光击中,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终于化作一声支离破碎的抽噎。
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撞开,猩红而诡异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将他的理智寸寸撕裂。
他叫武升,是大景王朝钦天监的一名灵官,奉旨探查桃源县的异常气运。
可当他踏入那片土地的瞬间,整个世界观便被彻底颠覆。
这里没有凡人,或者说,这里没有他认知中的凡人。
田埂上,农夫引动稀薄的灵气灌溉禾苗,动作娴熟犹如本能;市井中,妇人手中的绣花针上流转着微光,一针一线皆是符文;最让他胆寒的,是街角嬉戏的孩童,竟随手以指为笔,在地上画出一道引雷符,招来一束纤细的电光,将一只蚂蚁劈成了焦炭。
人人练气,万物皆符。
这哪里是人间,分明是一处披着凡俗外衣的鬼蜮!
武升尚未从这惊世骇俗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一名看似普通的县衙差役便已挡在他面前,手中一张黄符轻飘飘地贴来。
他本能地运转全身修为抵抗,却骇然发现,那张名为“缚神箓”的符纸竟如天地之锁,瞬间便将他体内的灵力封得严严实实,让他从一名腾云驾雾的修士,变回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随之而来的,是长达七日的囚禁。
县衙阴冷的地牢成了他的噩梦,每日都有两名气息森然、面目模糊的阴兵押解他前去听讲。
讲堂之上,一名老儒正襟危坐,口中念诵的,是一部名为《庶民修真经》的古怪典籍。
那经文扭曲了所有他熟知的修行至理,宣扬着一种众生平等、人人皆可成仙的狂悖之道。
起初,武升只是隐忍,心中满是不屑与压抑的怒火。
可随着日复一日的灌输,听着那老儒描述一个没有仙门、没有天道枷锁、仅凭万民之心便可撬动天地的新世界,他的心防开始动摇。
当第七日,他亲眼看到一名普通狱卒在听讲后,竟当场引气入体,凝聚出第一缕灵力时,武升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从压抑的低吼,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有自身信仰崩塌的绝望,更有一个修行者在颠覆性的逆天秩序面前,那深入骨髓的渺小与无助。
“画师何能摄魂?喇叭怎可号令天地?”
一道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将武升从战栗的回忆中拉回。
天帝不知何时已从龙椅上起身,负手立于殿前檐下,夜风吹动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的眸光幽深得如同万年寒潭,死死盯着武升,追问着那份奏报中最诡异的两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