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一双颤抖的手推开，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小厮，几乎是挪着碎步蹭了进来。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刘海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手中高高捧着一个粗陶托盘，盘上是一只同样朴实无华的茶壶和几只土碗，与这金碧辉煌、仙气缭绕的大殿格格不入，仿佛一颗沙砾掉进了无暇的美玉盘中。
这便是县令千叮万嘱，要他务必亲手献上的“升灵茶”。
小厮的牙关都在打颤，袖口早已被手心的汗濡湿一片。
他比谁都清楚，这所谓的“升灵茶”，不过是城中庶民们在聚灵桩旁随意采摘的凡间野茶，叶片粗粝，毫无灵气可言。
县令说这是全城百姓的一片心意，可他只觉得这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触怒天颜，那可是要魂飞魄散的。
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卑微的神情中，却又死死压抑着一丝对县令嘱托的愚直忠诚。
“哼，这就是桃源城献上的仙茶？”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开口的是侍立在天帝身侧的内官监总管，郭正刚。
他眼角一瞥，只见那茶碗中的液体浑浊不堪，几片舒展开的茶叶粗大如柴梗，在水中翻滚的样子丑陋至极。
“此等糟粕，也敢污了陛下的眼，献于天颜？”郭正刚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寒芒一闪，便要挥袖将这污秽之物打翻在地。
就在他仙力微吐，袖风将起未起的一刹那，一股奇异的茶香，伴随着氤氲的水汽，悠悠然升腾而起。
郭正刚的动作猛然僵住。
这香气，并非仙植灵草的清冽，也非丹药宝材的浓郁，它温润、醇和，像春日午后最暖的阳光，又似母亲轻柔的哼唱，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悄无声息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渗入他们的灵台识海。
原本因这凡俗之物而心生鄙夷的殿中诸人，皆是神情一滞。
那股萦绕在心头的疑云与戒备，竟在这香气中不自觉地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专注。
一直闭目养神的天帝，此刻长长的睫毛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仿佛蕴藏着星辰宇宙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了那只粗陋的土碗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升腾的雾气，轻轻一嗅。
眉心，几不可察地舒展了开来。
郭正刚见状，惊疑不定地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端起一碗。
而天帝的指尖，已然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一缕无形无质的天机神念，如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那碗茶汤。
下一刻，天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天机推演之中，这碗茶汤不再是浑浊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