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的阳光刚爬上升灵堂的飞檐,天帝的玄色道袍便已罩住了整座殿堂。
郭正刚抢前一步,玄铁拂尘扫开堂前香灰:“叶知秋,你可知罪?”他嗓音里裹着雷音,震得梁上铜铃乱响。
叶知秋歪在廊柱边,酒坛在脚边滚出半圈,衣襟前还沾着昨夜的桂花糕渣。
听见传唤,他踉跄着往前扑,官靴绊在门槛上险些栽倒——这一跤却正好跪得天庭二圣面前,仰头时眼底漫着醉意:“上真亲临,小县蓬荜生辉!”他扯着嗓子喊,尾音打着颤,“快!
鼓乐起!“
堂外突然炸开一阵刺耳的锣鼓。
说是鼓乐,实则是几个阴兵扛着破铜盆,用生锈的剑鞘敲得哐哐响。
为首的阴将生前是个瘸腿货郎,此刻甩着褪色的红绸,脸上的腐肉被风掀得翻卷,倒真像在跳庆寿的社戏。
天帝的眉峰跳了跳。
他望着叶知秋发顶翘起的乱发,望着那身被酒渍染得斑驳的青衫,突然想起三日前在云端见到的——桃源县的灵气如根,正一寸寸往凡人的骨血里扎。
“窃天机、乱道统。”天帝开口时,殿内温度骤降,“你可知,此罪当受九霄雷劫?”
叶知秋突然笑了,酒气混着桂花香扑过来:“雷劫好啊!
小吏常跟百姓说,上真的雷是天公墨笔,落在哪里都是教化。“他踉跄着爬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天帝衣襟,”可您看这堂下——“他转身张开双臂,阳光穿过他的衣袍,在青砖地上投下单薄的影子,”王阿婆昨日还说,她七十岁能爬上鹰嘴崖采灵芝,全因托了上真的福;张猎户家小娃画的引雷符,夜里能给牛棚点灯,他说这是天恩照拂。“
他突然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里浸着哭腔:“百姓们日夜在土地庙前烧高香,说要给上真积千年寿数。
您若用雷劫劈我,他们该多伤心?“
天帝的指尖在袖中攥紧。
他能听见堂外此起彼伏的抽噎——方才还躲在人群后的老妇抹着眼泪点头,孩童攥着《稚子符经》往前面挤,额前的小辫一翘一翘:“我阿爹说,县令大人是替神仙疼我们!”
郭正刚的拂尘“啪”地抽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来:“住口!
你血祭阴魂、篡改地脉,当本真人查不出?“他袖口翻涌,十二枚青铜令旗”唰“地钉在堂中,”巡灵卫!“
孟虎带着百人队从后堂冲进,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可他们的刀刚出鞘,堂外就响起一片“哗啦”声——百来个村民举着粗陶聚灵桩、磨秃的稚笔符纸,将巡灵卫围在中间。
王阿婆的竹篮里还露着半株新鲜的还魂草,草叶上的露珠正往地上滴。
“神仙要杀人?”人群里传来细弱的声音。
是悦来客栈的小厮,他缩在门后,手指攥着衣角,“前日我用粉笔符劈死咬鸡的黄鼠狼,阿爹说那是神仙教的本事......”他突然冲出来,举着那张皱巴巴的符纸,“可我们没拜过神仙!
我们只是......只是想活!“
叶知秋的酒意不知何时散了。
他站在人群最前,抬手扯开衣襟——胸前一道狰狞的伤疤翻卷着,那是他亲手剜去的天机阁长老印记,“你们说护道,可哪座仙山的台阶,让凡人踩过?
哪本功法的字,给百姓看过?“他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我剜仙纹、燃精血,不过是让老妪能采药自医,稚子可执符护村!
这便是你们说的’乱道‘?“
天帝望着那个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