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比往日散得早。
叶知秋站在县衙后堂的门槛上，望着檐角的铜铃在风中旋转，手指抵着青石板的墙缝——那里藏着半块沾血的符纸，是昨夜他用指甲抠下来的。
“大人，那位道爷到了。”县丞小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颤抖的尾音。
叶知秋转身时踉跄了半步，酒气先扑进了小吴怀里——他怀里还抱着一坛未开封的女儿红，泥封上的朱砂印子把衣襟蹭得通红。
一个身着玄色道袍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前。
天帝今日换了一身素纹青衫，腰间的玉牌却依旧坠着九道金缕，在晨光中晃得人眼睛发晕。
叶知秋盯着那玉牌看了半晌，突然弯腰捧起酒坛，瓷坛口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上仙莫要嫌弃寒酸，这酒是后村老周头埋在葡萄架下的，说是要等他孙女出嫁才开——”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进了衣领，“可小的想着，上仙今日前来，比孙女出嫁还要金贵呢！”
天帝的目光扫过后堂：榆木桌摆得歪歪扭扭，粗陶碗盏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饭粒，最显眼的是堂中那排青铜灯树——灯油里混着半把碎骨，幽蓝的火苗舔着灯芯，把人影都照得泛着青。
他指尖在袖中掐了个诀，阴气便顺着灯树像藤蔓一样爬过来，却在触及他衣摆时“嗤”的一声散成了青烟。
“好一个驱邪镇煞的法子。”天帝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灯树旁的阴兵俑上——那是用陶土捏的粗坯，眉眼都没刻全，此刻正随着灯焰摇晃，陶俑的嘴咧得更大了，像是在笑。
叶知秋跌坐在下首，酒坛“咚”的一声砸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上仙有所不知，这桃源县太穷啦！山脚下的老阿婆生病了，连一张黄符都买不起，小的只能用阴兵守夜——”他突然拍桌大笑，“您猜怎么着？前日里王铁匠家小子用烧火棍画了一道符，竟把灶王爷像前的蜡烛点着了！”
天帝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青瓷碟里盛着腌萝卜条，泡得发白的萝卜块上还沾着几粒米。
他垂眸时，瞥见叶知秋手腕内侧的红痕——那是昨夜叩首时磕的，现在肿得像条蜈蚣。
“百姓能画符引雷，倒是件奇事。”天帝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流，“本君在仙界见多了三岁就能御空的仙童，却没见过五岁就能画符的凡人。叶县令教化有方啊。”
叶知秋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时，锁骨处的抓痕也跟着起伏：“上仙过奖了。小的不过是教他们认了几个字，把《农桑要术》抄在墙上——”他突然凑近，醉眼朦胧中闪着锐利的光，“您说怪不怪？那墙缝里渗出来的灵气，比仙山的灵泉还浓！”
天帝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
他望着叶知秋泛红的眼尾，突然想起昨日在升灵堂前，那个用树枝画符的孩童——符纹歪歪扭扭，却真的引来了半片云。
云里裹着的灵气，分明带着地脉龙气的腥甜。
“桃源县既然有这般气象，本君倒想举荐你去天庭述职。”天帝从袖中摸出一块羊脂玉牌，“若能将这教化之法传给仙门，也算为三界立了大功。”
叶知秋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