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在云端行至第三重天时，体内那缕暗红突然翻涌如沸。
他原以为不过是叶知秋故弄玄虚的小手段，此刻却觉丹田处像被塞进团烧红的炭——法力如退潮海水，顺着七窍簌簌外泄。
喉间一甜，竟咳出半口金血，染在云头如红梅绽开。
郭正刚的惊呼声被风卷散，他眼前发黑，踉跄着坠向下方山梁。
落地时撞断三根枯枝，道袍被荆棘扯得七零八落。
天帝撑着碎石坐起，指尖触到脖颈——那里原本流转着星辉的神纹，此刻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猛地掀开衣袖，臂上象征天命的鎏金鳞甲竟褪成了普通凡人的皮肤，甚至还蹭破块皮，渗着血丝。
“好个叶知秋。”他低笑一声，声线里却浸着冰碴。
方才在升灵堂外，那缕混在符灰里的红，原是用本命精血炼的“锁仙钉”——专破神仙法身，却不伤凡人根本。
他堂堂天帝，竟着了个被贬仙的道儿，落得个法力尽封、与凡夫无异的境地。
山风卷着符灰掠过他发梢，天帝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的吆喝混着孩童嬉闹，像根细针戳进他眉心。
他踉跄着站起身，破道袍扫过石缝里的野菊，这才惊觉自己竟能闻到花香了。
从前在凌霄殿，连御花园的牡丹都只余下一片模糊的香，此刻却连菊瓣上的晨露味都清晰可辨。
“天地不仁。”他对着山梁重重捶了一拳，碎石飞溅，指节渗出血珠。
可话音未落，眼底却浮起丝惊惶——不是为法力，是为这具突然“活”过来的身体。
痛会钻心，累会沉肩，连心跳声都震得耳膜发颤。
原来凡人，是这样活着的？
当他跌跌撞撞走到桃源县界碑时，正撞见骑驴的叶知秋。
“老丈这是？”叶知秋翻身下驴，青衫染着酒渍，发冠歪在耳后，倒真像个醉醺醺的浪荡县令。
他伸手要扶天帝，指尖却在触到对方手腕时微微一顿——果然，锁仙钉的效力已浸透全身，连神元都被压成了凡人的精魄。
天帝后退半步，眯眼打量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三日前在升灵堂外，他见的是个癫狂如魔的堕仙；此刻近看，眼尾的红不是醉色，是熬夜画符熬的；眉峰间的皱痕不是狂傲，是长期用精血祭阵留下的灼痕。
“在下云游道士，迷了路。”天帝压下喉间翻涌的情绪，声线刻意放得苍老。
叶知秋突然笑了，露出颗虎牙：“巧了，本县正缺个讲道的先生。”他挥了挥手中酒葫芦，“无香庙的老主持上月圆寂了，庙里供的不是三清，是符阵图。
老丈若不嫌弃，且去歇脚？“
无香庙。
天帝记得郭正刚查过，这是桃源第一座拆了神像的“废观”。
从前供的是东岳大帝，如今正殿供着块刻满符纹的青石板，说是“地脉之心”。
他跟着叶知秋往里走，脚踩在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听见廊下两个小乞儿正掰着手指头背口诀：“引气入督脉，三息过命门——”
“这是我让莹莹编的《庶民炼气诀》。”叶知秋踢开脚边半块符纸，“从前仙门说凡人根骨差，我偏要教最脏最笨的小叫花子。”他转头看向天帝，眼底燃着簇小火，“老丈猜猜，昨日这庙里的小乞儿，有几个摸到了练气一层？”
天帝没答。
他看见正殿里，个白发老妪正盘坐在蒲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