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叶知秋打断他,指尖轻轻点在脚边的青石上。
那石头表面突然泛起暗红纹路,像被血浸透的树根,“每一道灵纹,皆以我精血为墨;每一寸地脉,都埋着不肯跪天的尸骨。”
他蹲下身,指腹抚过石上的暗纹:“昨夜龙气反噬,辅阵的十八个小子没扛住。
孟虎收他们的时候,连全尸都凑不齐——“他抬眼看向跟在身后的巡灵卫头目,”虎子,把你肩上的袋子打开。“
孟虎沉默着解了布袋。
暗红血渍顺着袋口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
袋里露出些碎布、断指,还有半块染血的符纸——那是少年阿犬的,天帝认得,方才他还扶着瞎眼老丈。
“他们本是最普通的凡人,”叶知秋轻轻合上布袋,“没读过经,没拜过仙,只知道’叶大人说能活,那便试试看‘。
现在他们的骨血渗进地脉,成了阵法的根基。“他站起身,笑容静如止水,”您说这是不是代价?
是,可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桃源万人不用跪着活。“
坊市的喧闹突然远了。
天帝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道袍上的补丁都在颤。
他望着周围的百姓:卖浆的老妇擦着汗笑,画符的小丫头追着蝴蝶跑,连方才被雷劈了猪的张屠户,都拎着半片猪肉跟人炫耀“我家猪可是被雷劈过的,能卖个好价钱”。
没有香火,没有跪拜,他们的笑里带着股子热辣辣的活气,像刚出炉的炊饼,烫得人眼眶发酸。
“善人予道,恶鬼斩魂。”叶知秋负手望天,声音像寒夜的钟,“我的桃源没有香火,只有脊梁。
若天要压我,那便踏着我的骨,也得让万民抬头看它一眼。“
天帝突然觉得喉头发咸。
他望着叶知秋身后浮动的金线——那是桃源百姓的生机,是地脉龙气,是被凡人自己点燃的道火。
那些金线正缓缓交织成一张网,要网住的,分明是九重天上的神座。
“时候不早了,”叶知秋转身走向街角的酒肆,“老丈可敢陪我喝碗烧刀子?
我藏了坛二十年的’破云醉‘,就埋在无香庙的老槐树下。“
他走得很慢,衣摆扫过青石板,扫过孟虎脚下的血渍,扫过升灵堂前排队的人群。
天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那影子里缠着的金线更亮了,亮得像要烧穿晨雾。
酒肆的幌子在风里晃,“醉仙居”三个大字被晒得发白。
叶知秋站在檐下,仰头看那幌子,忽然低笑一声。
他摸出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脖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滋滋作响——竟冒起了细烟。
天帝瞳孔骤缩。
他闻出那酒气里裹着三昧真火的焦香,那是只有斩过三尸、渡了雷劫的大能者,才能以本命真火温养的灵酒。
可叶知秋从前不过是个通玄长老,怎会...
“老丈发什么呆?”叶知秋晃了晃酒葫芦,眼底有星火跳动,“来啊,这酒,够烧穿半片天。”
晨雾终于散了。
阳光漫过坊市,照在叶知秋发梢的水珠上,照在孟虎肩上的布袋上,照在升灵堂前排队的人群脸上。
不知谁又贴了张新符纸在老槐树上,符纹在阳光下灼灼发亮,像凡人举着的、要捅破天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