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叶知秋已带着天帝晃进了桃源坊市。
青石板路上还沾着夜露，卖浆的老妇掀了竹帘，瓦罐里的豆汁儿咕嘟冒泡，香气裹着灶火暖烘烘漫过来。
几个挎竹篮的村妇正围在巷口，看个扎着歪辫的小丫头用树枝在墙上画符——那符纹歪扭如蝌蚪，却让悬在梁上的咸鱼干无风自动，“啪嗒”掉进竹筐里。
“小桃又偷用引风符！”卖鱼的老汉笑着拍她脑壳，小丫头吐吐舌头，转身就往叶知秋怀里钻：“叶大人救我！
阿爹说我再把符画歪，就要罚我去喂猪！“
叶知秋弯腰抱起她，指腹蹭掉她脸上的炭灰：“你阿爹那是心疼鱼，不是心疼符。”他转头看向天帝，“老丈可瞧出门道？
这引风符本是仙门秘传，我让先生们拆了七道禁制，改成用灶灰当墨，树枝作笔。
小娃娃们玩着玩着，倒比那些在丹房里抄符的仙童学得快。“
天帝垂眼望着小丫头怀里的咸鱼。
那鱼尾巴还在扑腾，分明是被凡人气血催活的灵韵，而非仙法点化。
他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斜刺里传来脆响——街角的布庄前，个白发老妪正踩着木凳，往檐下挂风铃。
那风铃不是金玉所制，是用碎瓷片串的。
老妪指尖凝着淡青色光雾，每片瓷片经她触碰便泛起灵纹，风一吹，叮铃声响里竟裹着细碎雷光。
“王奶奶又在改良雷纹！”小桃从叶知秋怀里挣下，跑过去拽老妪的裤脚，“昨日您做的风铃劈着张屠户的猪了！”
老妪弯腰捏她的脸：“那猪偷吃我晒的灵米，该劈。”她抬头看见叶知秋，笑得眼角皱成菊瓣，“叶大人来得巧，新制的雷纹能引三指粗的小雷，夜里走山路不怕狼了。”
天帝盯着老妪掌心未散的光雾。
这分明是筑基期修士才能掌控的灵韵，可她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烟火气，没有半分修士的清寒。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晨雾还凉：“桃源无流离者？
纵有灵机，岂能尽覆寒门？“
叶知秋脚步微顿，带他拐进条窄巷。
巷口立着座青瓦小庙，门楣上“升灵堂”三字被磨得发亮。
几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排着队往里走，每人手里都攥着块刻了纹路的青砖——那是聚灵桩的残件。
“升灵堂寅时开门，卯时授诀，”叶知秋指了指庙前的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无灵根者亦可试，学不会不罚米”，“聚灵桩昼夜不熄，每个桩子能供十人同时练气。
您看那穿补丁衫的，是前日刚从邻县逃荒来的；那扎草绳当腰带的，去年还在街头要饭。“
他话音未落，庙门“吱呀”开了。
个瘦高少年扶着位瞎眼老丈出来，少年手里举着块炭，正往老丈掌心画纹路：“阿公，这是引气诀的手诀，您记着，拇指扣中指，像咱们从前编竹筐那样......”
老丈摸索着抓住少年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阿犬，阿爹这辈子没摸过笔，倒先摸了灵纹......”
天帝看着这一幕，喉间发紧。
他想起凌霄殿的功德簿，上面记着的都是仙门捐了多少香火钱，建了多少祈福台。
可眼前这升灵堂的木梁上，只挂着块破布，写着“今日授诀三十七人，收灵米五斗——够灶上熬三天粥”。
“老丈可想过，为何仙门不肯传这样的诀？”叶知秋忽然停步，转身时衣袂带起风，卷起地上几片符纸残页，“因为灵诀越简单，香火越稀薄；修行越容易，仙威越轻贱。
他们要凡人跪在蒲团上，数着香灰算功德，却不肯教凡人自己攥住灵脉。“
天帝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在晨光里泛着冷玉般的光，从前在天机阁时，他也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时叶知秋算出“天律有缺”，被仙首们骂作“狂徒”。
“那这阵法的根源呢？”天帝声音发沉，“你引的龙气，改的地脉，总要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