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柱开着那辆解放卡车回厂，腰杆挺得笔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了什么大胜仗回来。
车一进红星轧钢厂的大门，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脚下油门一踩，直奔办公楼。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杨广田和刘建军一人一根烟，对着桌上那堆报表，眉头拧成了疙瘩。后勤的窟窿眼瞅着越来越大，下头车间的工人们怨声载道，他这个一把手脑仁儿都疼。
“厂长，刘副科长。”何大柱推门进来，脸上没啥表情，可眼神里透着股稳当劲儿。
“哟，小何回来了？”杨广田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使劲摁灭，抬起头，精神头稍稍提了提，“怎么样？事儿办得顺当不？能给弄回点嚼谷就行，咱也别指望太多。”
在他心里盘算着，何大柱这趟下去，能划拉回来三五百斤肉，堵上眼前的窟窿，就算烧了高香，是大功一件了。
刘建军也抻着脖子，一脸紧张地瞅着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生怕他两手空空地回来，那他这个副科长的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何大柱没多说废话，从挎着的军绿色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抽出那份刚签的合同，纸页还带着油墨的香气，轻轻往杨广田的办公桌上一放。
“厂长，您过目。”
杨广田心里犯着嘀咕，捏起那几页纸，起先还只是拿眼角那么一扫，可当他目光落在合同上那些黑纸白字上时，刚想吸口气的动作猛地就停住了。
“红星轧钢厂与红星公社农副产品供销合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越来越大，腔调也越来越高，跟唱戏似的，“……为期一年……每月稳定供应猪肉，不少于一千斤……禽蛋，不少于五百斤……”
当他看到最后那个鲜红扎眼的公社大印，和王书记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时，杨广田那张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脸，瞬间涌上一股子难以置信的狂喜。
“砰”的一声，他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缸盖子“哐啷”乱响，人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何大柱，那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儿似的。
“小何！这……这上头写的，都是真的？！”
旁边的刘建军早就按捺不住，凑过来看完了合同，整个人当场就傻了，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大窝头。每个月上千斤肉？我的老天爷！这……这怎么可能！这比跟国营肉联厂磨破嘴皮子拿回来的指标都多出一大截子！
“千真万确。”何大柱跟没事人儿似的，淡淡地点了点头，“合同签了，公社那边王书记拍了胸脯，顶多一个礼拜，第一车肉就给咱送过来。”
“好！好！好啊！”杨广田激动得在办公室里来回兜圈子，一连吼了三个“好”字，他几步走到何大柱跟前，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欣赏和惊叹，“何大柱同志！你可真是咱们厂的‘福将’！是咱们后勤战线上捅破天的大功臣啊！”
杨广田心里暗自咂舌：“这小何的本事，可真是神了！不声不响，就办了这么件捅破天的大事，这手腕，这魄力，一般人哪儿有？”
刘建军看着何大柱，心里那点不服气早就飞到爪哇国去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何主任，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家不光有胆子，有手腕，更有他想都想不到的脑子。跟着这样的人干，心里就一个字：踏实！从今往后，他刘建军就认准了，何主任指哪儿，他就打哪儿！
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何大柱在整个轧钢厂后勤这摊子上，那威望就算是立住了，谁也甭想再撼动分毫。这年轻人，就凭这份合同，已经在这座万人大厂里，站稳了脚跟，而且是站在了谁都得仰着头看的位置上！
“小何，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厂里不能没个说法！”杨广田大手一挥，那叫一个豪气，“这事儿，我马上就让广播室写稿子，全厂通报表扬！你那个‘特别采购小组’，从今往后就是咱们后勤处的王牌！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物给物，你直接跟我开口，我给你批条子！”
何大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谢谢厂长，都是为了厂里的生产，是我分内的事儿。”
他越是这么不当回事，杨广田和刘建军心里就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这份年纪，这份功劳，却有这份沉稳的心性，这小子将来，那前途简直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