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咣当了一天一夜，终于抵达了安徽宿州。
三人没有停留，直接换乘了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又颠簸了几个小时，才抵达了那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小县城。
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青砖瓦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按照刘建军同学给的地址，何大柱三人很快就找到了县城的招待所。招待所的所长，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是刘建军同学打过招呼的当地派出所的副所长，姓张。
张副所长显然是得了嘱咐，态度十分热情，一见面就紧紧握住何大柱的手：“哎呀，何科长，可把您给盼来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
“张所长客气了，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何大柱客气地回应。
简单的寒暄过后，张副所长便将他们引到了一间僻静的后院小屋。
“人就在里头。”张副所长压低声音道，“这小子骨头软得很，我们的人稍微上了点手段，他就什么都招了。不过，具体细节，还得您亲自来审。”
何大柱点了点头，对王铁山和赵卫国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一左一右，守在了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男人被反绑在一条长凳上，耷拉着脑袋，浑身跟抽了筋似的，瘫在凳子上，散发着一股馊味儿。他身上穿着件破烂不堪的棉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
听到开门声，那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
正是侯三。
侯三猛地抬头，当瞅见何大柱那张脸时，他浑身一哆嗦，眼珠子瞪得跟死鱼似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见了鬼。
“你……你……”侯三的牙齿在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何大柱不急着问话，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根烟。昏暗的屋子里，只有烟头忽明忽暗。
“侯三。”何大柱轻轻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侯三的耳朵里，“五年了，在老家过得还舒坦？”
这一句不咸不淡的问话，比打他一顿还让他害怕。侯三的心理防线瞬间就垮了，他“噗通”一声，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不顾一切地磕着头，哭喊道：“何……何大爷！我错了！当年的事不是我的主意啊！都是许大茂，是许大茂和那个李科长！是他们逼我干的！”
何大柱的眼神，冷得像冰。
“说下去。”
“是他们！是他们找到了我！”侯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当年的真相全部交代了出来，“许大茂说您抢了他的风头，李科长说您挡了他的财路，他们要整死您！他们给了我二百块钱，还给了那个叫王秀英的女人一百块，让我们俩做伪证，就说……就说亲眼看见您对一个女同志动手动脚……”
“二百块钱？”何大柱冷笑一声，“为了二百块钱，你就敢毁人一辈子？”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鬼迷心窍啊！”侯三涕泪横流，“我拿到钱就回了老家，可那钱不经花，很快就赌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这几年过得生不如死，天天做噩梦，梦见您来找我索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何大柱看着他这副丑态，心中没有半分怜悯。他站起身，用皮鞋尖轻轻踢了踢侯三的肩膀：“光说这些没用。我既然能找到你，就能让你在这儿烂掉。我问你，当年拿钱办事，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或者说，李怀德为了拿住你，有没有让你留下什么东西？”
侯三被他踩着，浑身发抖，脑子飞快地转着，努力回忆。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手印！对，手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喊道，“当年李怀德怕我拿钱不办事，逼着我在一张写好字的纸上按了手印！那上面就是诬陷您的词儿！他说这是双保险！那东西他肯定收着！”
何大柱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一份按了手印的伪证！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这东西，如果能从当年的案件卷宗里找到，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很好。”何大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把当年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写下来。谁找的你，说的什么话，给了多少钱，怎么串通的，一个字都不要漏。写完，签字，画押。”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写得好，我保你不死，甚至，还能让你后半辈子有饭吃。要是敢耍花样，或者有半句假话……”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侯三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自己的尸体就会被扔进县城外的乱葬岗。
“我写！我写！我全都写！”他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点着头。
何大柱转身，拉开房门。门外的阳光照进来，显得格外刺眼。
翻案的最后一块，也是最坚实的一块基石，已经稳稳地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