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跟锅底似的,一辆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卡车,关了灯,借着稀薄的月光摸进了京郊红星公社的地界儿。
车没进村,绕到公社后山一处偏僻的独立院落前才停下。这地方原先是公社看果园的,四周空旷,半夜里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何大柱从副驾驶上跳下来,冲驾驶室里的王铁山和赵卫国使了个眼色。俩人立马下车,手脚麻利地掀开后车厢的帆布,从里头拖出个被麻袋套着头、手脚捆得跟粽子似的人影。
那人影在地上扭得跟蛆一样,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正是被拾掇得没了半点脾气的侯三。
“带进去。”何大柱的声音跟腊月的冰碴子似的。
王铁山和赵卫国一边一个,架起侯三就往院里拖。院子里,红星公社的老王书记正揣着手,领着俩精壮的民兵候着呢。
“大柱,都按你说的办妥了。”老王书记迎上来,瞅了眼被拖死狗一样拖进来的侯三,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这屋子刚腾出来,吃的喝的都备着。我这俩小伙子,都是退伍兵,机灵着呢,保证给你把人看得死死的,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麻烦王叔了。”何大柱感激地点点头,“这人对我顶顶要紧,千万不能出一点岔子。”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老王书记拍着胸脯保证,“听清楚何科长的吩咐,二十四小时轮班,人醒着你们就盯着,人睡着你们也得睁只眼!”
“是!”俩民兵“啪”地一个立正,声音跟打雷似的。
将侯三扔进屋里锁好,何大柱这才推门走了进去。他搬了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侯三面前,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何大柱半边脸上,明暗不定,衬得他那双眼睛跟深不见底的古井似的。
侯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一开始还想嘴硬,可一接触到何大柱那冰冷的眼神,心里头那点硬气就跟漏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瘪了。
“何……何大爷……”侯三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
何大柱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侯三的心尖上:“侯三,我听说,你在老家欠了不少赌债?”
侯三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听说,追你债的那些人,下手都挺黑的?”何大柱继续不紧不慢地问,“断手断脚都是轻的,逼急了,直接绑上石头沉塘的也不是没有。你说,我要是把你从这儿扔出去,他们得多长时间能找到你?”
“不!不要!”侯三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瞬间就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何大爷,您饶了我!当年的事都是我猪油蒙了心!是许大茂!是许大茂和那个李怀德找的我!”
“哦?”何大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接着说。”
“他们给了我二百块钱,让我和王秀英做伪证,诬陷您……”侯三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何大柱听完,不置可否,反而换了个话题:“二百块钱,让你风光了几年,也让你成了现在这副德行。你觉得值吗?”
他站起身,踱到侯三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的味道:“侯三,我再给你个选择。一,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让你自生自灭,被那些债主剁成肉酱。二……”
他顿了顿,看着侯三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把你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写下来,签字,画押。然后,我给你一笔钱,一笔足够你还清所有赌债,还能下半辈子吃喝不愁的钱。我再安排人,把你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让你重新开始。你自己选。”
侯三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恐惧和巨大的惊喜在他脑子里来回冲撞,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他颤声问。
“我何大柱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何大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给你十分钟考虑。要么写,要么滚。”
这根本不用选!对于一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从地狱一步登天的机会!
“我写!我写!我什么都写!”侯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的磕头。
半小时后,一份签着名字、按着鲜红手印的亲笔供词,被何大柱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他骑上留在公社的自行车,借着月色飞驰,返回南锣鼓巷。
推开家门,屋里一盏昏黄的台灯还亮着。林晚秋正捧着本医书,秀眉微蹙,脸上写满了担忧。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头,见是何大柱,那紧绷的俏脸瞬间就舒展开来,快步迎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她伸手替他掸去身上的尘土和寒气,“饿不饿?锅里给你温着粥呢。”
“不饿。”何大柱反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低声道:“事情成了,人证物证,都拿到了。”
林晚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公安局了?”
何大柱摇了摇头,眼神深邃:“没那么简单。我现在的身份去翻案,人家一句‘翻案不成,打击报复’就把我顶回来了。这件事,得让一个有分量的人,从上往下推。”
他将那份供词副本拿给林晚秋看,眼神郑重:“晚秋,这事儿,我得请岳父大人出山了。我想请他给指条明路,看看怎么才能把当年那张按了手印的假口供给翻出来,两下一对,才能把他们彻底钉死,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给!”
林晚秋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丈夫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她握紧了丈夫的手,眼神无比坚定:“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回娘家!这事儿,爸肯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