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晚秋蹬着自行车就回了娘家。
林家住在大学的教授楼,一栋苏式红砖小楼,院里种着几棵白杨,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透着股子清静。
林父林正德,早年在政法大学教书,后来又在市里的政法机关待过几年,如今又调回学校当教授。虽说不在其位,但门生故旧遍布系统内外,看事情的眼光毒得很。
听完闺女的叙述,又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把那份供词的抄录件看了两遍,饶是林正德见惯了风浪,也气得手都哆嗦了,脸色铁青。
“好一个李怀德!好一个许大茂!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他“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花白的眉毛都拧成了一股绳。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利用公器颠倒黑白、构陷良善的宵小之辈。
“爸,大柱的意思是,想办法调阅当年的卷宗,找到那份原始的伪证。”林晚秋满眼担忧,“可他现在的身份……我怕他自己去,会吃亏。”
“大柱的顾虑是对的。”林正德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被踩得咯吱作响,眼里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这件事,绝对不能由他出面。
一个背着案底的人去喊冤,还没开口就矮了三分。更何况,当年的案子办得这么糙,跟飞似的就结了,背后要是没人,鬼都不信。现在贸然去翻,等于告诉人家‘我要查你了’,这不是给对方时间销毁证据吗?”
他沉吟了片刻,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慢悠悠地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没提案子半个字,只说是老同学,问问市局档案室最近忙不忙,聊了几句家里长短,又问了问另一个老同事的近况,东拉西扯了半天,才挂了电话。
可就这么一通云山雾罩的电话,却让他摸到了一个要命的信息。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林正德放下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跟淬了冰似的。
“爸,怎么了?”林晚秋一头雾水。
“我那老同学说,就在半个多月前,有份五年前的旧案卷宗,被人以‘核实历史情况’的由头,给调出去过。”林正德扶了扶眼镜,看着闺女,一字一句地说道,
“调卷宗的人,叫马文远,在市文化馆工作。要是我没记错,这个马文远,是许大茂他妈那边的远房亲戚,得管许大茂叫声表弟!”
林晚秋瞬间就明白了,又惊又怒:“是许大茂!他到现在还贼心不死,在背后捣鬼!”
“捣鬼?有时候鬼捣多了,是会把自己也给埋进去的。”林正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那份卷宗,按理说早就该在档案室的犄角旮旯里睡大觉了。
这个马文远偏偏把它翻了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许大茂心里发虚!他怕了!他想看看当年的案子有没有留下什么纰漏。这也说明,敌人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他停下敲击的手指,看向女儿,眼中闪烁着一种老狐狸般的光芒。
“晚秋,你回去告诉大柱。这件事,咱们不但不能主动去报案,反而要装得跟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啊?”林晚秋急了。
“咱们不推门,得想办法让里头的人,自己把门给踹开!”林正德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个许大茂的表哥马文远,既然心里已经起了疑,那咱们就再给他添一把火。让他觉得,这事儿已经包不住了,而且火随时可能烧到他自己身上。你猜,他会怎么办?”
林正德没等女儿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种自作聪明的小知识分子,最是自私自利。一旦觉得自个儿要被拖下水,他会比谁都急着想把事情撇清。到时候,为了自保,他会比咱们更希望这件案子能够真相大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在寒风中依然挺立的白杨,声音沉稳而有力。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刀,悄悄递到他手上。然后,就搬个板凳,坐远点,静静地看着他,怎么亲手把刀捅进许大茂的心窝子里。”
林晚秋听得心神剧震,她看着父亲那成竹在胸的模样,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运筹帷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仇雪恨了,这是一场杀人不见血的阳谋。林正德的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最后一下重重落下:“晚秋,你回去告诉大柱,让他沉住气。这把火,咱们不点,得让鬼自己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