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院务委员会那冰冷的决议,和全院人鄙夷的目光,刘海中那根紧绷了一辈子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他一屁股出溜到地上,那身刚穿上显摆没多久的中山装,在地上蹭得全是土,活像个刚从煤堆里扒拉出来的煤球,蔫头耷脑,再也神气不起来了。他涕泗横流,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不是我!不是我写的!”他扯着嗓子嚎叫起来,声音嘶哑难听,“是有人陷害我!是何大柱!他公报私仇,他伪造证据!”
他开始撒泼打滚,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无赖方式来搅混水,指望能像对付院里那些老实人一样,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心软的易中海,也不是和稀泥的街道大妈。
是何大柱。
何大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冲着站在一旁的段鹏,递过去一个眼神。
段鹏会意,一言不发,迈开步子,像一堵墙似的朝刘海中走了过去。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用那双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毫无感情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在地上打滚的刘海中。
段鹏就那么往他跟前一站,跟堵墙似的,话也不说,就拿那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跟腊月里的冰碴子似的,不带一点儿热乎气,看得刘海中心里头直冒凉风,骨头缝里都往外钻寒气。
刘海中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他整个人筛糠似的剧烈抖动起来,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毫不怀疑,自个儿再多哼唧一声,眼前这个煞神,真能把他的脖子当成鸡脖子给拧了。他心里那点撒泼打滚的念想,顿时被这眼神给瞪得烟消云散,只剩下裤裆里一阵阵发热。
“写,还是不写?”何大柱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海中彻底崩溃了。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哆哆嗦嗦地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支笔。那支他曾用来写匿名信,寄托着他阴暗嫉妒的笔,此刻却重如千斤。
在全院几十口人的注视下,他趴在桌子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份屈辱到极点的检讨书。他承认了自己因为嫉妒,而写信诬告何大柱的事实,把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全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写完检讨,何大柱又让刘建军拿来一个捐款箱。刘海中哭丧着脸,从贴身的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那是他攒了小半年的私房钱,是他官威的物质基础。当那张纸币被塞进捐款箱时,他的心都在滴血。
这件事,成了刘海中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污点。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仅仅只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红星轧钢厂大门口最显眼的公告栏上,就贴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处理决定。
“……为严肃厂规厂纪,教育广大职工,经厂委会研究,并报上级批准,现对刘海中同志做出如下处理决定:一、撤销其七级锻工身份,停止发放一切技术岗位津贴。二、记大过处分一次,全厂通报批评,望全体职工引以为戒。三、即日起,调离锻工车间,前往北门仓库报到,负责看守工作。特此布告!红星轧钢厂革命委员会(公章)”
公告一出,全厂哗然!
七级锻工,那可是技术工人的巅峰,是荣誉,是地位,是每个月比别人多十几块钱的津贴!现在,全没了!
从受人尊敬的老师傅,厂里的技术骨干,直接被贬去看大门!这比直接开除他还要狠!这等于把他的职业生涯,把他一辈子挣来的脸面和地位,彻底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从此以后,他刘海中,不再是那个背着手,可以在车间里指点江山的刘师傅,而是一个谁都可以踩上一脚,谁都可以拿他当笑话看的,看大门的刘老头。
当刘海中失魂落魄地抱着自己的铺盖卷,在全车间工人鄙夷和同情的目光中,走向那个偏僻荒凉的北门仓库时,他这辈子,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