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外的稻田里，新插的秧苗还没扎稳根，便被连日的炮声震得东倒西歪。林墨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炮弹碎片，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膛线——这是昨日从英军搁浅的小艇上捡来的，比起清军火炮的粗糙工艺，英夷的军械的确精利得多。
“大人，水师的册子核完了。”副将赵虎捧着账簿赶来，裤脚还沾着江泥，“虎门之战后，咱们剩下的开花弹不足百枚，实心弹也只够三日之用。”
林墨站起身，望向珠江口外那片灰蒙蒙的海面。英舰像一群伏在水面的巨兽，日夜游弋在穿鼻洋一带，炮口随时可能对准广州城。这些日子他反复查看海图，发现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英军虽舰炮凶猛，却像条离水的鱼——他们的弹药、粮食，甚至伤兵的药材，都要靠香港岛的临时据点转运。
“香港那边，囤了多少货？”林墨忽然问。
赵虎愣了愣：“听逃回来的渔民说，英夷占了岛北的尖沙咀，搭了几十座棚子，天天有小艇往舰上运东西。至于多少……没人数得清。”
林墨走到海图前，指尖重重敲在“香港岛”三个字上：“这就是他们的七寸。”他转身看向赵虎，眼神亮得惊人，“英军主力全在珠江口，香港必然空虚。咱们要是能烧了他们的弹药库，这仗就好打多了。”
赵虎倒吸一口凉气：“可香港四面环海，英夷在岸边架了炮，怎么过得去？就算过去了，那些棚子周围肯定有哨兵……”
“寻常兵丁自然不行。”林墨嘴角勾起一抹冷峭，“但有人行。”
三日后，广州城西的城隍庙偏殿，烛火在潮湿的空气中明明灭灭。十几个汉子跪在蒲团上，玄色短打外罩着褪色的坎肩，领口袖口都绣着半面黑色的旗——这是“黑旗会”的记号。他们本是沿海的渔民，英夷占了他们的渔船、毁了他们的家园，便自发聚成一股势力，专在夜里袭扰落单的英兵。
“诸位都是水里来火里去的汉子。”林墨站在神龛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在人心上，“英夷在香港囤着弹药，就像揣着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今夜，我想请各位帮个忙——把那刀给夺了。”
为首的汉子叫阿海，左额有一道刀疤，是去年跟英兵夺渔船时留下的。他抬起头，眼里的光比烛火还烈：“林大人信得过我们？官府以前见了黑旗会，可是要拿的。”
“此一时彼一时。”林墨从怀里掏出张图纸，摊在供桌上，“这是尖沙咀的布防图，渔民兄弟冒死画的。英夷的弹药棚在西北角，离哨兵岗有三十丈，周围堆着不少干柴——他们想冬天取暖用，倒给咱们省了功夫。”
他指着图上的缺口：“这里是片礁石滩，退潮时能走，英夷嫌麻烦，没设岗。你们趁夜从这里上岸，用这个——”他递过几个用油纸包好的物件，“里面是硫磺和硝石，混了桐油，一点就着。烧起来就往东边撤，那里有咱们的船接应。”
阿海拿起纸包，掂量了两下，忽然将拳头往供桌上一砸：“大人放心！我黑旗会的兄弟，早就想给英夷点颜色看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把那些鬼东西烧个干净！”
其他人也跟着低吼起来，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映得他们脸上的伤疤忽明忽暗，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者。
是夜，月黑风高。珠江口的潮水退得极快，露出大片泛着白沫的滩涂。阿海带着十二个兄弟，每人背着个麻布包，踩着湿滑的礁石往香港岛摸去。海水没过膝盖，咸腥的浪头打在脸上，他们却连眼睛都不眨——这些在风浪里滚大的汉子，早就把水性融进了骨头里。
离岸边还有半里地时，阿海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伏在礁石后。果然，西北角的岗楼上，两个英军哨兵正抱着枪打盹，火把在风里忽明忽暗。弹药棚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个个鼓鼓的坟包，隐约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老三，老鬼，去解决哨兵。”阿海低声吩咐。两个精瘦的汉子应声而出，像两条泥鳅滑进滩涂的阴影里。不过片刻，岗楼上的火把便灭了，再没动静。
阿海一挥手，众人猫着腰冲到弹药棚前。干柴果然堆得像小山，离最近的棚子不过五尺。他们迅速解开麻布包，将硫磺硝石撒在柴堆上，又泼上自带的桐油，最后掏出火折子——那是林墨特意让人改造的，防风防潮，一划就燃。
“点！”
十二道火光同时亮起，像十二颗流星砸向柴堆。桐油遇火，“轰”的一声腾起丈高的火苗，瞬间舔上了帆布棚顶。干燥的帆布、堆积的木屑、还有那些装满火药的木箱，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很快连成一片火海。
“走！”阿海喊了一声，带头往东撤。身后的爆炸声越来越密，震得地面都在颤——想必是火药被引燃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珠江口的英舰都能看见，甲板上顿时乱成一团。
等他们划着小艇离开时，香港岛已经成了火岛。英军的呐喊、火炮的轰鸣、弹药的爆炸混在一起，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嘶吼。阿海回头望了一眼，忽然放声大笑：“狗娘养的英夷！尝尝爷爷的厉害！”
消息传到珠江口的英舰旗舰上时，司令伯麦正在给女儿写家信。听到弹药库被烧的消息，他手里的羽毛笔“啪”地掉在信纸上，墨汁晕开一大片。
“废物！一群废物！”他一脚踹翻了椅子，黄铜望远镜在甲板上滚出老远，“我留了一个连驻守香港，竟然让几个渔民烧了弹药库？”
副官脸色惨白地递上报告：“火势太大，大部分火药和炮弹都烧没了，剩下的也受潮不能用。没有弹药，咱们的炮……”
伯麦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如此狼狈——舰队就像被抽走了牙齿的狮子，再凶也咬不伤人。更要命的是，从印度调拨弹药至少要一个月，这期间，他们连炮都开不了几发。
“命令！”伯麦嘶吼道，“第一、第三分舰队立刻返航，驻守香港！剩下的……收缩防线，守住穿鼻洋！”他知道，这意味着对广州的封锁将出现缺口，但他别无选择——没有弹药，再多的舰只也只是摆设。
广州城头，林墨正举着望远镜眺望。当看到英舰开始掉头时，他缓缓放下镜筒，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赵虎在一旁兴奋地搓手：“大人，成了！英夷真的分兵了！”
“只是暂时的。”林墨望着渐渐平静的海面，“伯麦是个老狐狸，他很快会想出办法。但至少，咱们争取到了时间。”
他转身看向城内，格致学堂的方向已经亮起了晨读的灯火。那些孩子正在背诵新学的算术，他们或许还不懂今夜的火意味着什么，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这世上没有打不败的敌人，只要找对了法子，再强的巨兽，也有它的软肋。
海风吹过城头，带着硝烟和焦糊的味道，却奇异地掺了些稻禾的清香。林墨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尝到泥土里新生的希望。他知道，这一把火远远不够，但只要火种还在，总有烧尽阴霾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