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复虎门外围岛屿的捷报传到广州时，城内外的爆竹声整整响了一夜。百姓们提着灯笼涌到督抚衙门外，将写着“林公威武”的灯笼挂满了门前的老榕树，连平日里对新政颇有微词的乡绅们，也带着米粮酒水赶来劳军，说要“为林大人庆功”。
林墨站在衙内的回廊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欢呼，眉头却未舒展。案上摊着刚清点出的伤亡名册，红笔圈出的名字密密麻麻——收复三岛虽胜，粤军亦折损近千，其中不乏跟随他多年的老兵。赵虎的左臂被流弹划伤，此刻正裹着绷带，在院里指挥士兵搬运缴获的英军步枪，嘴里还哼着新编的歌谣：“线膛枪，直又长，英夷用它逞凶狂，如今落到咱手上，定教鬼子哭爹娘……”
“赵虎，进来。”林墨扬声唤道。
赵虎掀帘而入，见林墨面色凝重，收敛了笑意：“大人，您叫我？”
“把这些名册收起来，妥为安葬阵亡弟兄，家眷按双倍抚恤。”林墨指了指案上的纸，“还有，让军械营抓紧拆解那些英夷步枪，能仿造就仿造，仿不了的，先把枪管里的‘旋槽’琢磨透。”
“哎，我这就去办！”赵虎刚要转身，却被林墨叫住。
“等等，”林墨望着他胳膊上的绷带，“伤口换过药了？”
“换过了，不打紧！”赵虎咧嘴一笑，“比起关将军他们，这点伤算啥？”
提到关天培，两人都沉默了片刻。赵虎挠了挠头，低声道：“大人，如今咱们打了胜仗，朝廷总该赏咱们吧？说不定还能给您升官呢！”
林墨苦笑一声，没接话。他太清楚朝堂的弯弯绕绕了——胜仗固然能堵住些非议，却也可能引来更凶险的算计。
果然，三日后的清晨，一封加急递到的廷寄打破了广州的喜庆。
传旨的太监是穆彰阿的心腹刘成，尖细的嗓音在衙内正堂回荡，像一把钝刀刮着人的耳朵：“……粤省战事迁延日久，兵勇伤亡惨重，实乃统兵者调度失当所致。林墨着即卸任广东水师提督一职，改调浙江按察使，协助巡抚刘韵珂办理防务，戴罪立功，钦此——林大人，接旨吧。”
最后四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刘成捧着圣旨，三角眼斜睨着林墨，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失势的败将。
堂下的将领们顿时炸开了锅。赵虎按捺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刘公公，我军刚收复虎门诸岛，怎么反倒成了‘调度失当’？这赏罚也太……”
“放肆！”刘成猛地将拂尘一甩，“军国大事，岂是尔等武夫能置喙的？林大人，您是要抗旨吗？”
林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上前一步跪下接旨：“臣林墨，谢主隆恩。”指尖触到圣旨冰凉的绫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上面的墨迹仿佛浸着寒意。
送走满脸倨傲的刘成，赵虎一拳头砸在柱子上，木屑纷飞：“这分明是穆彰阿那老狐狸的鬼主意！咱们在广东拼死拼活，他倒好，想摘桃子！”
参将周挺也急道：“大人，您不能走啊！您一走，广东的防务交给谁？那些刚练出来的新军，那些官商合办的船厂，还有格致学堂的孩子们……”
林墨走到案前，重新铺开广东舆图，手指在虎门、香港、广州三地缓缓划过。他何尝不知这是穆彰阿的阴谋——借“伤亡惨重”做由头，将他调离经营多年的广东，再安插自己的人接管防务，届时不仅前功尽弃，连那些新式军械、练兵之法，都可能落入保守派手中。
可他没得选。圣旨已下，抗旨便是死罪，不仅自己难保，还会连累所有跟随他的人。
“周挺，”林墨抬眼，声音沉静，“我走后，广东水师暂由你署理。记住三点：第一，虎门防线务必死守，暗堡的位置绝不能泄露；第二，格致学堂的译书和军械营的仿制，哪怕偷偷摸摸，也不能停；第三，跟商帮的合作要稳住，军饷不能断。”
周挺眼圈泛红，抱拳应道：“末将……末将遵命！只是大人此去浙江，穆彰阿会不会……”
“他要的是广东，不是我的命。”林墨淡淡道，“浙江战事吃紧，他暂时还动不了我。”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此去浙江，必定步步荆棘——刘韵珂虽是能吏，却素来谨慎，未必容得下他这“戴罪之人”；而穆彰阿的眼线，怕是早已在那边等着看他笑话。
正说着，通判王启年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大人，这是各乡绅和商帮联名的保奏折，说要恳请朝廷收回成命……”
林墨接过名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连广州最大的十三行总商伍秉鉴都在其中。他翻了几页，轻轻合上：“让他们把折子收回去吧。君命已下，多说无益，反倒会引火烧身。”
王启年急道：“可大人您……”
“告诉他们，”林墨打断他，“广东是我的根，我走不了多久。等浙江的事了，我总会回来的。”这句话既是安慰众人，也是说给自己听。他望着窗外那棵挂满灯笼的老榕树，仿佛看到了百姓们期盼的眼神，心里更觉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几日，林墨忙着交接事务。他将改良的火炮图纸、水师训练手册、甚至连自己批注过的《海国图志》都交给周挺，逐字逐句地讲解其中的关键；又召来格致学堂的张谦等几个学生，叮嘱他们继续翻译英军操典，尤其要留意线列战术的弱点；最后，他单独见了黑旗会的首领阿海，塞给他一叠银票：“港岛的英军肯定会报复，你们暂且蛰伏，别硬碰硬，等我消息。”
离别的前一天，广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林墨换上便服，独自走到格致学堂外。墙内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夹杂着算珠噼啪的脆响——那是张谦在教大家用西洋算法计算弹道。他站在雨里听了许久，直到衣角被打湿，才转身离开。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衙门外却已挤满了人。有穿着军装的士兵，有提着篮子的百姓，还有几个格致学堂的孩子，举着自制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林大人早日归来”。
赵虎带着一队亲兵，要护送他到韶关。林墨摆摆手：“不必了，你们守好广州比什么都强。”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广州城，望了一眼远处云雾缭绕的虎门方向，勒转马头，毅然向北而去。
雨又开始下了，打湿了道路，也模糊了身后的人影。林墨挺直脊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知道，这一路往北，不仅有千里风尘，更有无数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穆彰阿在暗处窥伺，朝堂的掣肘如影随形，浙江的战局更是危如累卵。
可他心里那团火，却并未被雨水浇灭。收复虎门时缴获的那支恩菲尔德步枪，此刻正被他裹在行囊里，枪管的旋槽仿佛在提醒他——敌人的破绽，就是破局的契机。
“浙江……”林墨低声自语，马蹄踏过泥泞的官道，溅起细碎的水花，“就算是戴罪，我也要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风从岭南吹来，带着海的咸涩，仿佛还在诉说着广州的灯火与誓言。而前路漫漫，雾锁江南，一场新的较量，已在风雨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