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灯既立,院落夜晚的生活顿时鲜活了不少。吃过晚饭,有人搬了小马扎坐在灯下纳鞋底、聊闲天,孩子们则绕着光柱追逐嬉闹,一派久违的生气。大多数人对李易心存感激,见面时笑脸都真诚了几分。
然而,光明之下,阴影亦愈发浓重。
贰大爷刘海中家,气氛压抑。刘海中坐在八仙桌旁,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廉价的散装白酒,脸色酡红,眼睛里却满是阴鸷。
“爸,您少喝点。”大儿子刘光齐小声劝道。
“少喝?”刘海中把酒杯重重一顿,“我喝的是酒吗?我喝的是憋屈!”
他指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尖锐:“你们看看!这院里还有我这个贰大爷站的地方吗?他李易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技术员,才来几天?修窗户、立规矩、现在又装上灯了!他想干什么?他想取而代之吗?!”
刘光天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爸,您才是院里的领导!他李易就是出风头,收买人心!我看他就没安好心!”
刘海中越听越气,呼吸粗重:“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嚣张下去!得想个法子……”他眯起醉眼,脑子里盘算着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最终定格在“写信举报”这个他认为最“官方”、最有力的武器上。对!就举报他李易私拉乱接电线,破坏公共设施,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与此同时,中院贾家。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借着窗外投进的灯光,纳着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呸!显摆什么?就他能耐!弄这么亮,照得人心里慌,指不定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秦淮茹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顿了顿,低声道:“妈,您小点声,让人听见不好。”
“听见怎么了?我还怕他不成?”贾张氏三角眼一翻,“我看他就是钱多烧的!有钱买灯泡,没钱帮衬帮衬咱们孤儿寡母?心肠硬得很!”
秦淮茹叹了口气,没接话。她心里也是矛盾。院里亮堂了,她晚上做活计确实方便了些,但李易那清晰的边界感和毫不容情的“规矩”,让她感到束手无策,以往那套屡试不爽的手段在他面前全然失效。她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可能比看起来难对付得多。
“淮茹,”贾张氏压低声音,“你瞅瞅他屋里,时不时飘出肉香。一个单身汉,日子过得倒滋润。你就不能想想办法?他不是还没对象吗?你表妹秦京茹……”
秦淮茹眼神微动,却摇摇头:“妈,您别瞎琢磨了。李易那人……精得很,怕是看不上农村户口的。”话虽如此,一个模糊的念头却在她心底生了根。
就在暗流涌动之际,一股意想不到的暖流,却悄然汇向李易。
周日上午,李易正在屋里画着一张简易的“大院公共区域规划草图”,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打开门,只见后院的聋老太太在一大妈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在门口。老太太手里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望着他,脸上挤出一个慈祥而褶皱的笑容。
“李……李小子……”她耳背,声音有些大,“你……你是个好孩子!院里……亮堂了,好!好啊!”她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油亮亮的大枣。“给……吃……甜……”
一大妈在一旁笑着解释:“老太太非要亲自来谢谢你,说晚上起夜,再也不用摸黑怕摔着了。这是她侄子昨儿送来的,自个儿舍不得吃,非要给你留着。”
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人斑、颤抖着递过来的手,和那几颗普通却沉甸甸的大枣,李易心头一热。他赶紧双手接过,弯下腰,大声道:“谢谢您老人家!这枣一定甜!您快屋里坐!”
聋老太太摆摆手,笑着转身,心满意足地在一大妈的搀扶下走了。
刚送走老太太,叁大爷阎埠贵又揣着袖子溜达过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和气:“李技术员,忙着呢?”
“叁大爷,您有事?”李易将他让进屋。
阎埠贵进屋也不坐,眼睛四下打量,看到桌上摊开的草图,眼睛一亮,却没多问。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卷毛票,郑重地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家该出的那份灯泡钱和这个月多出的电费,你点点。”
李易微微一怔。阎埠贵是出了名的算计,主动送钱上门,可是稀罕事。
阎埠贵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扶了扶眼镜,正色道:“该出的钱,我阎老西从不含糊。你办的这是正事,亮堂,大家都方便,也安全。我那天要是摔狠了,看病吃药的钱可不止这点。这账,我算得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有些人啊,心眼小,见不得别人好,你……自己多留个心。”
这算是一种隐晦的示好与提醒。李易心领神会,点头收下钱:“谢谢叁大爷,我明白。”
阎埠贵走后,李易看着桌上的枣和钱,心绪难平。这院里,有刘海中那样因嫉生恨的,有贾家那样心存怨怼、算计不断的,但也有聋老太太这样淳朴感恩的,有阎埠贵这样虽算计却明事理的。
他知道,刘海中绝不会善罢甘休。那封举报信,或早或晚会递出去。但他并不慌张。他布线规范,所用材料虽是旧物,但都经过检查,安全无虞,更何况此举得到了大多数住户的支持和壹大爷的首肯,程序上并无大纰漏。
只是,被动等待从不是他的风格。他需要更多的“群众基础”,也需要让自己的“价值”更深地嵌入这个院落的日常运行中。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规划草图上,上面标注着几处可以增设简易休憩座椅、改善排水的位置。或许,可以从组织一次不涉及金钱、只需出力的公共环境改善行动开始?
另一方面,对于刘海中可能的发难,他也需要一些反制手段。刘海中家就那么干净吗?他家那两个儿子,尤其是刘光天,在外面就没有点偷鸡摸狗、惹是生非的行径?只是,收集这些,需要时机和谨慎。
李易沉吟片刻,将聋老太太送的大枣小心收好,又将阎埠贵送来的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然后,他拿起笔,在草图的一角,开始罗列可能的、低成本的公共改善项目,以及如何发动邻居参与的初步想法。
院外,阳光正好,将新装的路灯灯罩晒得微微发烫。明面上的风波似乎已过,但水面之下,更激烈的碰撞与更复杂的人心交锋,才刚刚拉开序幕。李易知道,他必须在暖流与暗潮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