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初动,薄雾未散。大理国都,农器司别院。
钟山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裾,沿回廊而来。廊下早起的椽吏持帚扫地,见他俱躬身退让。钟山微微颔首,脚步却不曾慢。今日,他要先把农器、水利两司的旧规矩撕开一道口子。
正堂上,两司主事已分列左右。农器司主事杨焕年逾五十,须发斑白,掌印二十载;水利司主事段谨不过三十出头,是段氏宗亲,素以清傲闻名。两人身后各站着三名典簿、四名都吏,案牍堆得小山一般。见钟山上阶,众人齐揖。
钟山抬手示礼,目光却如寒潭照影,自每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让杨焕心底一紧。段谨则微微扬眉,似在掂量这年轻上官的分量。
“今日议事,只一句。”钟山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堂里激起回响,“自此刻起,凡农器、水利之改良,必以‘实用、省力、增产’为衡。每器须经三轮实测,缺一,不得上呈。”
堂中陡然一静,只余更漏滴答。
杨焕喉结微动,似要说话。段谨先低低笑了一声,折扇“啪”地合拢:“钟大人,农器旧例,只凭匠作呈样,司里盖印即可。若再加三轮测试,则……”
“则何如?”钟山偏首,语气淡然。
段谨被那目光逼得呼吸一滞,却仍昂然:“则三月之内,呈样之器不及往年十一。”
“那便只呈十一。”钟山截断,声音仍平静,“必须件件可用、件件省功、件件增粮。其余粗滥之器,徒耗铁炭,留之何用?”
堂下顿时窃窃。有人低声嘀咕:“这钟大人,莫非想革我们的命?”声音极轻,却还是被钟山捕捉。他侧耳,似在分辨风向,随即抬手,遥遥指向那人:“若有异议,可写奏折自陈。若无,便按令行事。”
众人噤若寒蝉。
杨焕终究拱了拱手:“谨奉令。”
段谨亦将折扇一收,揖而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三分不服,七分好奇。
钟山垂眸,取过案上朱笔,在早已备好的札子上写下六字:“实用、省力、增产。”
落下最后一笔,他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抬眼:“散了吧。明晨卯正,二司堂前,我要看到第一轮旧器名册,与改良之议。”
....
午后,日光炽白,照得堂前青石发亮。钟山却不在正堂,而在西侧偏厅。这里原是堆放旧犁、破筒车的杂物间,他命人一日之内腾空,改成临时“设计院”。
长桌拼就,上覆素绢。绢上已用炭条勾勒出高炉草图:炉身剖面、风嘴角度、炉腹收束都细细标出。旁边另摆着农器草样:曲辕犁增宽犁壁、筒车改铁骨、翻车加可调闸门……
门吱呀一声,三名营造司老匠被请进来。为首的老者姓鲁,单名一个“直”,四川威远人,须眉皆白,手却稳如盘石;身后二人,一个黑瘦,叫田小七;一个敦实,叫马栓子,俱是当年在威远铁场炼过钢铁的老师傅。
钟山见三人,先恭恭敬敬行了个“师礼”。钟山对工匠的重视程度,不是一般人可比。
钟山也不虚套,指着草图:“鲁师傅,你看这炉腹再收三分,可减多少炭耗?”
鲁直眯眼,指尖在图上量了片刻,道:“若收三分,火路短,炭耗可省一成二。但怕炉缸积渣,需加高一寸。”
“加高一寸,则炉料压差——”田小七插嘴,说到一半忽觉失礼,忙闭嘴。
钟山却点头:“无妨,继续说。”
田小七这才道:“压差增,鼓风得再添一成。水轮若不改,恐难支。”
马栓子嗡声补充:“俺看改双风箱,左右对吹,风路对冲,压差可平。”
几人围着草图,你一言我一语,炭条在素绢上反复描改。钟山时而俯身,时而退后两步抱臂凝思。窗外日影西斜,照在他的侧脸上,眼眶周围是熬夜留下的青黑。
直到一声轻咳,打断了争论。杨焕与段谨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