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夜晚从来就不消停。倒不是有多吵,而是那种……细碎磨人的声音,无孔不入。金属支架冷不丁“嘎吱”一声,像是受不了这日夜不停的挤压;管道里总有东西在流,黏糊糊的,不知道是啥;远处牢房传来压抑的咳嗽,闷着,像怕惊扰了什么。还有隔壁……隔壁那个女人,连咳嗽都像是奢望,就剩下扯风箱似的、一截一截的喘,听着都替她憋得慌,指不定哪口气就接不上了。
韩素妍背抵着冰冷的墙,眼皮耷拉着,没睡。袖口里那根营养棒化开的那点力气,正一丝丝被她抠出来,修补这破身体,更撑着脑子转个不停。钥匙的模型在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系统塞给她的那些知识碎片——什么机械原理、材料玩意儿——还乱着呢,拼不出个整图,但她得试着去嚼,去咽。那个“马甲”的警告像鬼影子似的吊在身后,可现在她没空深究,活下去,攥住点力量,才是撬开一切谜题的钉子。
就在这时,脚步声。
极轻,几乎融进了背景噪音里,偏又在她的牢门外断了。不是狱警靴子砸地的闷响,也不是屠夫那种恨不得把地板踩穿的架势。这脚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有点……滑腻?
韩素妍没睁眼,全身的弦却瞬间绷紧。袖口里,手指蜷起,攥住了白天在放风场地边角摸到的那片薄金属,边缘剌手,带着铁锈味。
“嘿,邻、居。”一个压低的男声,带着点黏糊糊的笑意,通用语说得有点飘,舌头像是没捋直,“晚上……好啊?瞧你今儿,胃口还挺不错?”
她慢慢掀开眼皮。
牢门外站着个男人。个子不算高,身板也不算多结实,但透着一股子活泛劲儿。皮肤是深棕色的,卷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滴溜溜转,正眯缝着瞅她笑。一样的灰囚服,穿在他身上,不知怎地就显出一分不合时宜的“利索”来。
是白天放风时,她打翻餐盘后,那个眼神里带着掂量的家伙。
韩素妍没吭声,只拿眼瞧着他,眼神里混着警惕和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像个被欺负惯了的人,突然被搭话时该有的样子。
男人——拉杰·夏尔马——对她的沉默浑不在意,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不算白的牙。“别、别紧张嘛,朋友。我,拉杰,拉杰·夏尔马。住你斜对面那旮旯,算起来……是邻居。”他脖子跟安了轴似的左右一扭,眼风扫过空荡的走廊,才又凑近栅栏,气声更低了:“我瞧着你啊,跟那帮人……不太一样。”
韩素妍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是那副受惊鹌鹑的样儿,甚至配合着往后缩了缩肩膀。
拉杰“嘿嘿”干笑两声,摆摆手:“放松,放松点儿!我这人,没别的,就是不爱结仇。这鬼地方,多份人情多条路,对吧?特别是……像你这种,嗯,‘有苗头’的朋友。”
“苗头?”韩素妍终于出声,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疑问。
“就是……这个,”拉杰搓了搓手指,那动作透着一股子市侩的精明,“活命的窍门儿。你白天对付屠夫那几下,啧,看着是走运,可运气这玩意儿,也不能总逮着一个人使劲吧?除非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她脸上逡巡,“这人自个儿,就有点……门道。”
他果然盯上了。韩素妍心里冷笑。这拉杰,眼睛毒得很。
“我不懂你说啥。”她低下头,手指抠着囚服粗糙的布料,摆出拒绝的姿态。
“懂,懂!”拉杰从善如流,一点不恼,“刚开始嘛,谨慎,好事情。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啊,没啥大能耐,就爱交个朋友,顺带……捣腾点小买卖。”
话音没落,他手就跟变戏法似的往怀里一掏(天晓得他怎么在搜身下藏的东西),摸出半管用过的营养膏,颜色比发的深,质地也稠糊糊的,飞快从栅栏缝塞进来,“啪”落在韩素妍脚边。
“一点小意思,甭客气。”拉杰依旧笑眯眯,“这玩意儿,高能的,顶得上三管那些猪食,味道嘛……至少不像喝机油。”
韩素妍盯着脚边那半管东西,没立刻动。饿,是真饿,胃里跟有只手在掏。可理智扯着她:白给的东西,烫手。
“图啥?”她抬起头,这次没完全躲闪,目光直直撞进拉杰眼里,那层怯懦薄了些,底下冰碴子似的审视露了点出来。
拉杰脸上的笑收了收,正经了不少。他感觉到了那眼神里的变化,心里更有底了。“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痛快。”他点头,“我要的不多。眼下呢,我能给你行点‘方便’——像这营养膏,或者……些不起眼、但关键时候能顶用的小零碎。再不然,些风吹草动的消息。”
他顿了顿,瞅着她的反应,才继续:“回头呢,等我需要的时候,你就……稍微罩着点?或者,等你哪天混出头了,别忘了拉你这精明的老朋友一把。咋样?一笔……长线买卖,大家都有得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