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里的空气，不知怎么就好像一晚上变得粘糊糊的，吸到肺里都是带着沉甸甸的阻力。
原先那些个散兵游勇似的囚犯，这会儿好像被看不见的绳子给圈住了，各自凑成了堆。放风的时候，广场上不再是乱七八糟的人流，愣是分出了几个隐隐约约的圈子。眼神撞在一起，也不光是以前的麻木或者使坏了，多了些掂量、较劲，还有一种……说不上来，就是憋着劲儿，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
韩素妍缩在广场边上那个老角落，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似的，捕捉着这空气里每一丝不对劲。那高能营养膏和系统悄没声儿的“体质微调”总算起了点作用，虽然离她上辈子那状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脑袋发晕、眼前发黑的时候少了点，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她瞅见那帮“矿工帮”的，个个膀大腰圆，皮肤因为长年累月碰那些矿石，带着股不正常的灰败颜色，他们聚在靠近废弃通风口的那片，眼神横得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屠夫就在他们中间，跟个关久了烦躁得直转悠的野兽没两样，脸上那道疤因为他阴沉着脸，更显得吓人。他那眼神，刀子似的，一遍遍刮过韩素妍这边，恨不能活撕了她，可又像是被什么更要紧的事绊住了脚，没立刻扑过来。
另一边，是那些“走私者”。这帮人看着杂，有瘦小精干、眼珠子滴溜溜转的，也有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但他们身上都有股一样的味儿——一种在规矩缝里钻营久了，浸到骨子里的油滑和小心。他们占着靠近领物资的那块地界，看着松散，可谁跟谁递个眼色、碰下胳膊，都透着熟稔。
争来争去，好像就为了地下那套老掉牙的管道系统。
拉杰那家伙，又跟个幽魂似的溜达到她旁边，背靠着墙，两手插兜，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瞅着广场，嘴里叨咕着，声音压得低低的：“闻出来没？这味儿……要变卦了。”
韩素妍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自己那双快磨穿底的鞋尖。“怎么个说法？”
“老黄历了，”拉杰咂咂嘴，像是回味着什么，“地下那些破管子，有些地方，上头早就不管了。里面七拐八绕的，听说有能摸到仓库区边上的，甚至……嘿嘿，有人说能找到通到外面废矿坑的‘近道’。”
他故意停了一下，吊人胃口：“矿工帮那群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觉着那地方以前是他们刨食的地盘，就该是他们的。走私的那帮人呢？嘿，那些管子可是运‘好东西’的黄金路。以前还能互相装看不见，最近好像因为摸到了一条新岔路，可能通着个老仓库，得，彻底掐上了。”
利益。到哪儿都是这玩意儿挑事。韩素妍心里冷笑，管你是帝国皇宫还是这破烂监狱。
“关我们屁事？”她问，声音没啥起伏。
“本来嘛，是没啥关系，”拉杰耸耸肩，肩膀蹭着粗糙的墙面，“可现在，你不一样了啊，‘名人’。”他语气里带着点揶揄，“连着两回让屠夫下不来台，虽说看着是走狗屎运，可总有人会觉得你邪性，或者……嗯，说不定有点啥用场。”
他这话音还没落稳呢，咚咚咚，沉得要命的脚步声就冲这边来了。
韩素妍不用看也知道是哪尊煞神。
屠夫领着俩跟班，像一堵移动的黑墙，轰隆一下停在她跟前，阴影把她整个都罩住了。他衣服上之前泼的汤汁印子还在，隐隐约约一股馊了吧唧的油腻味。
“废物东西。”屠夫开口，嗓子眼像堵着石头，压着火气，“听着，老子现在没工夫料理你。但有活儿给你干。”
韩素妍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害怕和懵懂，身子往后缩了缩，恨不得能挤进墙缝里去。
屠夫对她这怂样显然挺受用，但又很不耐烦：“矿工帮和那帮钻阴沟的老鼠要干架了。就下次下去修管子的时候。你，”他那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差点戳到韩素妍鼻子上，“到时候跟着我们。”
“我……我不成的……”韩素妍声音发着抖，带着哭腔，“我啥也不会……我会坏事……”
“谁他妈指望你动手了？”屠夫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神里闪着算计的光，“你不是运气好吗？到时候，你就给老子走前头。对面有个玩阴的，喜欢撒些不上台面的粉啊末的。你运气好，说不定能帮着沾掉点。”
拿她当探路的替死鬼？还是想试试她那“运气”到底有多邪门？
韩素妍心往下沉。这比直接挨揍还毒。不管咋样，她都会被卷进这两派争斗的正中间，成了两边都盯上的靶子。
“我……我怕……”她继续演着懦弱的戏码，眼圈都憋红了。
“怕？”屠夫弯下腰，带着一股浓重口臭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声音压得低哑，威胁味儿十足，“要么听话，到时候老子让你干嘛就干嘛。要么……”他扯出个狞笑，“老子现在就让你明白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怕’。选吧？”
那冰冷的杀意跟刀子似的顶着她。韩素妍毫不怀疑，现在要是摇头，这疯子立马就能动手，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她猛地一哆嗦，低下头，像是彻底被吓破了胆，用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知，知道了。”
“哼，算你还没蠢透。”屠夫直起腰，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手劲大得让她晃了一下。“到时候有人叫你。”他扔下这话，带着人晃晃悠悠走了。
直到那背影混进矿工帮那群人里看不见了，韩素妍才慢慢直起腰，靠回冰冷的墙壁，轻轻揉了揉火辣辣的肩膀。脸上那惊恐的表情像退潮一样没了，只剩下一点冰冷的平静。
“瞧见没，麻烦粘上来了吧。”拉杰的声音又飘过来，有点看笑话，又有点认真，“这下你想缩也缩不回去了。”
韩素妍没接他话茬，直接问：“走私者那边，谁说了算？”
“个外号叫‘蝮蛇’的。”拉杰提到这名字，语气也谨慎了些，“真名谁在乎。那家伙……跟屠夫这路数不一样。他很少自己上手，但听说玩毒是一把好手，五花八门，有的让你浑身发软，有的让你眼前出现幻觉，还有那种慢性的，一点点啃你神经。难防得很。”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韩素妍，声音压得更低：“屠夫让你去挡枪，八成就是想用你那点‘邪乎劲儿’去试试蝮蛇的底。不管结果咋样，你小子算是把两边都得罪光了。这浑水，蹚进去可就难抽身喽。”
用毒的高手……韩素妍心里记了一笔。这比明刀明枪难对付多了。
派系的阴影已经像张网似的罩了下来，把她这只只想猫着恢复元气的“小虾米”，硬生生扔进了漩涡中心。
没地方躲了。
她看着广场上那明显分成两边、暗潮涌动的人群，眼神深处，一点寒光悄无声息地闪过。
既然躲不开，那就蹚蹚这潭浑水，看看谁先被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