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塔罗斯监狱的典狱长办公室，与其说是个办公场所，更不如说……它就是蜂巢那颗冰冷跳动的心脏。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味儿，金属的锈冷混着消毒液的刺鼻，被高效过滤系统过了一遍，剩下的那点残余，钻进鼻孔，依旧能让你喉咙发紧。还有那声音，低低的，从四面八方贴过来，是无数台机器、管道、能量流在一块儿哼唧，嗡——个不停，听得久了，脑仁儿都跟着发麻。
马库斯·沃尔德就陷在那张宽大的、根据他身型特意调整过的座椅里。男人五十上下，头发剃得极短，青郁郁的头皮暴露无遗，那张脸，线条又硬又直，活像拿钝斧子对着石头硬劈出来的，多余的一丝肉都没有，也吝啬给出任何一点表情。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活物，倒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或者检查一个零件的瑕疵，冷得硌人。
面前那块主光屏，正用慢得能逼疯人的速度，一格一格地磨着两段监控。
一段是几天前，狭窄得转个身都难的牢房通道里，那个编号734，叫韩素妍的女囚，面对屠夫扑抢时，怎么就那么“巧”，脚下一软朝前摔去，结果呢？屠夫被她带得一个趔趄，脖子正好卡在升起的能量栅栏缝隙里，鼻血哗啦啦淌成了小溪。
另一段是昨天放风，还是这个韩素妍，交接餐盘那瞬间，怎么就又那么“寸”，被屠夫一撞，整个餐盘脱手，黏糊糊的菜汤劈头盖脸浇了屠夫一身，惹得周围一阵鸡飞狗跳。
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
马库斯的手指头，无意识地在那冰冷的合金桌面上敲着，嗒，嗒，嗒，声音不大，但在只有机器低鸣的房间里，规律得让人心烦。他那眼神，锐得跟手术刀似的，早把画面里韩素妍那副永远惊慌、弱不禁风的皮囊给剥开了。
慢放，定格，再放大细看。
第一次“意外”。韩素妍往前扑的那一下，左手腕子有个极细微的、向内一翻的动作，撞击的角度……嘿，正好是桡神经浅支那儿，够让一条胳膊酸麻上好一会儿了。右肩膀往前顶的那股劲，发力点也刁钻，根本不是胡乱瞎撞，倒像是算准了屠夫那时身体前倾、重心虚浮的刹那，直接怼在了肩关节囊最不吃劲的那个点上。还有脚下那一绊……时机，位置，巧得让人没法不犯嘀咕。
第二次“意外”。她接过餐盘时，手腕子又是那么微不可查地一抖，紧接着恰到好处地一松劲……与其说是被撞脱了手，不如说是她自个儿“引导”着那餐盘，在那个刁钻的角度，把东西泼了出去。
这能是运气？
狗屁。这分明是一套藏在狼狈手脚底下、被磨得只剩最狠最实用那几下的反关节技和破坏重心的法子！力量是弱得可怜，全靠那点眼力和时机硬撑着，可那份在电光石火里瞅准空子、还能一丝不差做出来的冷静劲儿……
马库斯顺手调出韩素妍的档案，幽蓝的光映在他那张石刻般的脸上，也映不出半点温度。
【姓名：韩素妍】
【编号：734】
【原职业：三级环境维护技术员（流星港空间站）】
【流放罪名：重大技术操作失误，导致空间站局部生命维持系统瘫痪（无人伤亡）】
【生物信号记录：体能评估D级，神经反应速度C级，精神稳定性C级（备注：易于紧张，缺乏抗压能力）】
【威胁等级：低】
低级技术员？操作失误？D级体能？容易紧张？
马库斯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更像是不屑。档案干净得像张白纸，甚至可以说是个标准的、随时能替换掉的劣质零件。
可监控里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囚，在应对屠夫的时候，眼神深处猛地闪过的那丝东西，根本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还有那藏在笨拙动作底下、瞬间爆发出的发力技巧，哪怕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也绝对不是D级体能该有的货色，甚至隐隐摸到了那些经过严酷训练的B级战士才玩得转的精妙门槛。
一个能爆发出B级控制力的人，体能评定会是D？一个在冲突里能冷静到用出这种手段的人，会标注成“易于紧张”？
要么，当年给她做检测的人眼睛瞎了。要么，就是这整份档案，从根子上就是烂的。再或者……是这个韩素妍本身，在踏进塔尔塔罗斯这鬼地方之后，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
他记起之前收到的报告，关于地下防护系统记录到的那次短暂未授权访问和低强度冲突，入侵者身份像团迷雾，怎么也抓不住……
会不会……是她？
马库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韩素妍的档案和那两段监控画面并排摆着。他灰色的眼珠在两者间来回移动，慢吞吞地，像一头耐心极好的老狼，在审视两块看似无关、却可能拼出真相的碎片。
一个被故意捏造出来的“废物”？还是披了层什么别的皮？
塔尔塔罗斯里头关的“垃圾”形形色色，但偶尔，也会混进来点不一样的“东西”。一些被上面那些大人物想悄悄处理掉，又不愿留下把柄的“麻烦”。这个韩素妍，会不会就是这样一个“麻烦”？
她背后站着谁？她钻进这铁笼子，想干什么？那几次看似巧合的反击，是真的被逼到墙角无意识的反应，还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光屏上数据流淌的微光和手指敲击桌面那下下敲在心上的嗒嗒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敲击声戛然而止。
马库斯不需要立刻就把所有谜底都掀开。但他必须把一切都攥在手心里。在这座监狱，任何脱离他掌控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事，都是潜在的钉子，或者……也许能拿来用用的棋子。
他抬起手，指节精准地按下了内部通讯器上一个冰冷的按键。
“典狱长？”通讯那头立刻传来恭敬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
马库斯的目光依旧黏在光屏上，黏在韩素妍那张挂着怯懦表情的脸上，他的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点涟漪：
“把囚犯韩素妍，编号734，给我塞进二级观察名单里头。”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个命令，然后才补充道，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接下来碰过谁，做过啥，哪怕只是眨了下眼，我都要知道。一点细节，都不准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