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把两张表格递过来时,我正低头看手机。林小满刚发来一张术后X光片,附言说家属拍的,想确认螺钉位置是否对称。我放大图片看了一会儿,抬眼接过笔,在表格上签下名字。
“周医生,沈医生,”苏婉晴声音轻但清晰,“三楼示教室备了点茶水,陈主任让你们做完事过去一趟。”
我点头,顺手将病历本合上。沈砚青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术后注意事项,闻言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本子夹进腋下,转身朝电梯方向走。
我没急着跟,而是先去护士站确认了镇痛泵参数和输液进度。一切正常。等我走进示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林小满坐在前排,正往笔记本上记什么;陈立峰站在白板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情放松却不失威严。
见我们进来,他放下杯子:“人都齐了,开始吧。”
没人提‘庆功’两个字,可空气里有种松下来的劲儿。桌上摆着几盘切好的水果,还有热腾腾的茶水。苏婉晴不知什么时候泡好了茉莉花茶,香气淡淡地浮在房间里。
陈立峰没绕弯子,直接打开投影:“今天这台手术,整体完成度很高。矫形角度达标,神经监测全程可控,出血量比预估少了两百毫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但最值得说的,是L2右侧那个调整。”
他调出术中截图,指着导航界面上的路径偏移:“原计划是标准进钉,但周医生临时要求更改角度,并提前加强电生理监测密度。这个决定,避开了术中才发现的致密粘连。”
林小满插了一句:“我当时看着波形跳得厉害,还以为探针偏了。”
“不是偏了。”陈立峰接话,“是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而周医生在操作前就预判到了风险存在,哪怕影像上没有明确提示。”
他转向我:“你说是因为查资料时注意到一点异常征象?”
我握着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CT显示脂肪间隙模糊,加上患者骨骼柔韧性差,综合判断后觉得需要更谨慎。”
“可这种模糊征象,每天都能见到几例。”陈立峰语气平缓,却带着追问的力道,“为什么偏偏这一例,你抓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平时慢一些,也沉一些。我知道他在试探什么——不是质疑,而是想确认某种可能性。
我没回答,只是轻轻吹了口气,茶面荡开一圈涟漪。
沈砚青坐在斜对面,一直没出声。但她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我脸上。那眼神不像之前在手术室后的探究,也不像查房时的疏离,更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
陈立峰笑了笑,没再逼问。“有时候,医学不能只靠证据。经验、直觉、责任心,都会影响最终决策。”他停顿片刻,“但我见过太多医生依赖指南,忽略细节。真正可怕的,是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信号的人。”
他说完,举起茶杯:“为今天的成功,也为这份敏锐,喝一口。”
大家纷纷举杯。我抿了一口茶,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有冲淡胸口那股沉实的感觉。
散场时,林小满收拾笔记,一边念叨:“主任那句话得记下来——‘从不忽略细节的人’,听着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没接话,正准备起身离开,沈砚青走了过来。
她递给我一份文件,装在透明夹子里,封面上写着《L2节段术中观察记录》。
“我把整个过程的时间节点和监测数据整理了一遍。”她说,“包括你调整路径前后神经反应的变化趋势。”
我接过,指尖碰到纸页边缘,凉而光滑。
“谢谢。”我说,“正好我也想复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