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三十分的加号患者最终诊断为腰椎间盘突出伴神经压迫,门诊处理完已是七点出头。我回到住院部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过走廊瓷砖,把一排排病房门缝照得发亮。病历本夹在腋下,刚要推三床的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沈砚青已经站在床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听诊器。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新换的手术服,领口扣得严实,袖口也整齐翻折过。听见我进来,她没回头,只抬手示意我看监护仪——心率偏快,呼吸略促,孩子还在睡,但眉头一直皱着。
“昨晚发热,凌晨三点退下来。”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家属守了一夜,刚去洗了把脸。”
我点点头,翻开病历本准备记录。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我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冲外,裤脚还沾着泥水。
他几步冲到门口,挡在我们面前,胸口剧烈起伏。“你们……你们骗我!”他声音发抖,“说手术很简单,可我儿子到现在还不醒!花了这么多钱,你们是不是根本不会治?”
沈砚青立刻转身,站到了我前面。
我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肩膀被轻轻一顶,整个人就被挡在了她身后。她的背脊绷得很直,白大褂下摆微微扬起,像一道突然立起的墙。
“王强。”她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没有一丝慌乱,“我是你孩子的主刀医生。如果你觉得我们哪里没做好,我现在就给你解释。”
男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尖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解释?你们只会说‘再观察’‘等结果’!我儿子要是有个好歹,你们谁负责?”
“我负责。”她说,摘下了口罩。
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眉眼清晰得没有一点阴影。她直视着他,眼神沉稳得不像在面对一把刀。“你儿子术后出现短暂高热,是因为体内炎症反应,不是感染。我昨晚守了他四个小时,直到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以下。你要砍人,也得先知道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男人嘴唇哆嗦着,眼神闪动。
她没退,反而往前半步,声音缓了下来:“你现在拿刀站在这儿,等会警察来了,把你带走。你儿子明天醒来,发现爸爸不在,他会怎么想?他会以为,连爸爸都不要他了。”
空气像是凝住了。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苏婉晴从护士站探出身子,手里握着对讲机,慢慢往这边靠近,却不敢再上前。
沈砚青缓缓蹲下,让自己矮下半截。“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她说,“我怕我做不好,怕对不起病人。可你要是信不过我们,至少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男人的胳膊慢慢垂了下来,刀尖触到地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你儿子昨天夜里抽搐了一次,”她继续说,“我们立刻做了电解质检查,发现钾偏低。补了之后,现在已经稳定了。他没醒,是因为麻醉药还没完全代谢,不是脑损伤。”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他:“你要是现在走掉,或者被带去派出所,明天谁陪他做第一次康复训练?谁告诉他,爸爸其实一直在外面守着他?”
男人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上。刀“当啷”一声掉在一旁,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沈砚青没立刻起身。她又蹲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脱下白大褂,轻轻盖在男人肩上。
“你不是坏人。”她说,“你是太累了。”
我这才走上前,低声对苏婉晴说:“联系心理科值班医生,请他们来评估一下。”
她点点头,迅速退回护士站打电话。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其他病房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有家属探头张望,又被劝了回去。保安赶到时,男人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坐着,眼神空茫。他拾起刀,主动交给保安,一句话没说,被带去了调解室。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病历本。刚才那一幕像被按了慢放,尤其是她转身挡在我身前的瞬间——那么自然,仿佛那是她早就决定好的事。
沈砚青低头整理袖口,动作利落如常。那件新手术服穿在她身上,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第三颗纽扣的位置,线迹工整,扣得严丝合缝。
“你还好吧?”她问我。
我回过神,“我没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