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雪粒子儿的寒风立时灌了进来，将屋里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卷着，向整个院子弥漫开去。他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衣裳，却浑然不觉，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大海碗。
碗里，是刚出锅的炖肉，肥肉晶莹剔透，瘦肉酥烂入味，浓稠的汤汁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在这灰败的冬日黄昏里，简直就像一块会发光的磁石，瞬间吸住了院子里所有残存的目光。
正在院里假模假样扫雪的，探头探脑聊天的，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直勾勾地钉在那碗肉上，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几个在院角玩闹的孩子更是直接，吸溜着快要流到下巴的口水，直愣愣地就往这边瞅。
“林默！”
一声尖锐的叫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是二大妈的侄女刘翠花，她刚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瞧见了林默和他手里的肉，那双三角眼瞬间就亮了，透着一股子贪婪和算计。
“你这是……要给谁送去啊？一个人吃这么一大碗，也太浪费了。瞧你二大妈身子骨弱，不如……”
林默压根没搭理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一毫。他端着碗，脚步沉稳，径直穿过院子，目标明确——中院的水池边。
刘翠花被他无视了个彻底，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想骂，却又想起这小子最近的邪性，还有贾张氏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给咽了回去，只敢在原地跺着脚，小声地啐骂着：“什么东西！丧门星！显摆什么！”
水池边，阮晴正跪在一块青石板上，费力地搓洗着一件厚重的男式棉袄。她的膝盖在冰冷的石板上跪得久了，已经没了知觉，一双小手在刺骨的凉水里泡得通红肿胀，像两根熟透了的胡萝卜。
她太冷，也太饿了，冻得浑身都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全凭着一股子不肯倒下的倔劲儿在撑着。
忽然，一股浓烈到让人头晕目眩的肉香，毫无征兆地包裹了她。
她愣愣地抬起头，看到一双黑色的布鞋停在了自己面前。顺着裤腿往上，是林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手里那碗冒着腾腾热气，让她不敢直视的炖肉。
“你……”阮晴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眼神里全是慌乱和恐惧。
她以为，是自己偷懒被发现了，这个院里最“晦气”的男人，是来找她麻烦的。
林默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将那滚烫的大海碗，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怀里。
碗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烙在她的皮肤上，那股子暖意让她猛地一哆嗦。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块比她拳头还大的肥肉，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肉汤，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上来。
“不……不……我不能要……”她吓坏了，连连摆手，想把碗推回去，“刘家婶子会……会打死我的……”
“拿着。”林默的声音又低又硬，不带一丝温度，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他看着女孩那双写满了怯懦和不安的眼睛，眉头微微一皱，补了一句：“吃了它。”
说完，他站起身，没再多看她一眼，也没理会院子里那些复杂的目光，转身就走，像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背影挺拔而冷漠。
阮晴呆呆地捧着那碗沉甸甸的肉，看着林默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后，再也忍不住，抱着碗，缩到水池后一个无人注意的墙角里。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埋进碗沿，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一团火，瞬间驱散了她四肢百骸的寒意。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那股子久违的油脂香气，让她积攒了许久的所有委屈、恐惧和绝望，都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颗大颗地砸进肉汤里，她却顾不上了，只是狼吞虎咽，仿佛要把这辈子缺失的温暖和食物，都在这一碗肉里补回来。
这一幕，恰好被中院窗户后的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秦淮茹端着一个盛着棒子面糊糊的碗，正准备喂给哭闹的小当。她看着窗外那个在墙角里狼吞吞咽的瘦弱身影，又看了看自己碗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再想想被婆婆贾张氏死死攥在手里，一分钱都不肯拿出来的抚恤金，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她握着碗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