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默推开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里的那股子热乎劲儿。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仿佛还能看到阮晴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和昨晚那羞涩又坚定的眼神。
兜里揣着踏实，心里揣着个念想，这日子，才叫有奔头。他蹬上自行车，迎着朝阳，往轧钢厂的方向骑去。
如今在厂里，他这个保卫科的林组长，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自从把张贵那伙儿老油条连根拔起，整个保卫科的风气都为之一清。如今他走在厂区里，甭管是哪个车间的工人，见了面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林组长”。
他手底下那帮巡逻队员，更是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一个个精神头十足，再也没人敢在巡逻的时候抽烟打屁、磨洋工了。
但这还不够。林默心里清楚，光靠铁腕手段震慑，那只是暂时的。想要真正把安保工作做出成效，还得靠制度。
这天，林默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琢磨了半宿，写出了一份全新的安保巡逻制度改革方案，直接交给了科长老王。
老王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区域负责制’？‘交叉巡逻’？嘿，我说小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法子好啊！太好了！”
以前厂里的巡逻，就是几个人一队，按着老掉牙的固定路线一遍遍地走，跟赶庙会似的。哪个点容易出事，哪个点能偷懒，那些个手脚不干净的早就摸得门清。
林默这套新方案，直接把整个厂区划分成几个片区，每个巡逻小组固定负责一个区域，出了事直接追责到人，谁的地盘谁负责，跑都跑不掉，这就叫“区域负责制”。
同时，他又设立了一个机动巡逻队，不按固定路线，随机在各个片区之间来回穿插，跟个“游骑兵”似的，神出鬼没，这就叫“交叉巡逻”。
这么一来，责任明确了，巡逻路线也变得不可预测。那些想钻空子的人，心里头就得先掂量掂量，鬼知道下一秒那帮穿制服的会不会就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
方案一推行，效果立竿见影。
头一个星期，就抓着了两个想从仓库里往外偷零件的工人，还有一个在车间角落里偷懒睡觉的，全都被逮了个正着。厂里的偷盗和违纪事件，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
杨厂长在全厂的生产大会上，确实提到了保卫科，还点着名字夸了句：“咱们保卫科新来的那个林默同志，我看就很不错嘛！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
话音刚落，底下各个车间的工人都交头接耳起来。林默走在厂区里，明显感觉大伙儿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敬佩，有好奇，但更多的还是带着点距离的敬畏。
林默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声望是厂领导给的，是虚的。厂里真正当家做主的，是那帮技术过硬、说话有分量的老师傅。
就像他爹在世时常念叨的，在工厂里，你官儿再大，技术上没两把刷子，工人师傅们打心眼儿里还是瞧不上你。他要想在这儿站稳脚跟，不光要让领导点头，更得让这帮真正的“工人爷爷”们服气。
这段时间，他在巡逻的时候，就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厂里的各色人等。很快，一群人就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群人，大多是些退伍军人，以一个叫白振武的八级钳工为首。他们技术在厂里都是顶尖的，干活儿那叫一个利索，从不偷奸耍滑。可就是因为脾气太直，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不懂得溜须拍马，看不惯歪风邪气，所以时常被一些车间的小领导排挤，评先进、涨工资的好事儿，基本上都轮不着他们。
林默打心眼儿里欣赏这帮硬骨头。在他看来，这些人才是工厂真正的脊梁。
这天下工后，林默巡逻路过钳工车间，看见白振武正带着几个徒弟，满头大汗地检修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床。旁边几个车间干部模样的，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指指点点，嘴里说着风凉话。
“我说老白，这都几点了，还没弄好？明天的生产任务完不成，你们班组可得担责任啊。”一个姓张的主任阴阳怪气地说。
白振武梗着脖子，头也不抬，满是油污的手飞快地拧着一个螺丝，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机器是你们催着上工，不给检修时间才坏的，这责任赖不着我们。”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那张主任脸上一挂，就要发作。
“张主任。”林默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我刚从杨厂长办公室那边过来，厂长还说呢，安全生产是第一要务，不能为了赶进度，就忽视了设备检修。我看白师傅他们这也是为了厂里的财产安全着想嘛。”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杨厂长”三个字一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那个张主任的脸瞬间就变了颜色，连忙挤出个笑脸：“是是是，林组长说得对，安全第一，安全第一。那什么……老白，你们慢慢修，不着急，千万注意安全啊。”说完，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白振武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认可。
林默也没多说，只是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递了过去：“白师傅，抽根烟歇会儿吧。”
白振武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给自己点上一根，又给旁边的几个徒弟分了分。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只有烟头的火光在傍晚的车间里明明灭灭。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却在他们之间悄然建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