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厨房里的那一幕。
叶秋途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
那口锅。那勺油。那把葱。
那一声炸响。
那一句“这不是诗,是印子”。
晚上,云笙破天荒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黑暗里,仿佛有无数的字在飞。
“烈油”、“野葱”、“俗骨”、“清风”……
这些字,以前是她笔下的玩物。
现在,却变成了活生生的,带着气味和温度的东西。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她想回到那个厨房。
想再闻一次那股味道。
这种念头让她感到恐惧,又有一种病态的兴奋。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碎了。
也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碎片里,野蛮地生长出来。
叶秋途拿着那张油腻的草纸,离开了厨房后。
他没有回自己的杂役房。
他直接去了账房。
云诗婉果然在这里,她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一看到叶秋途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笙儿她……她没跟你闹吧?”她压低声音,脸上全是担忧。
叶秋途没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将那张折叠好的草纸,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云诗婉接过来,触手是一片油腻,她下意识地皱眉。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当看清上面那几行字迹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烈油烹野葱,一响惊尘梦……”
她不是云笙,品不出其中对仗的精妙。
但她是云笙的姐姐。
她认得这笔迹,更认得这笔迹里那股熟悉的高傲。
这首诗,写得极好。
好到让她这个不懂诗的人,都仿佛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气。
“这是……笙儿写的?”云诗婉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叶秋途的回答很平静。
“为了……为了那坛酱?”
“是。”
云诗婉不说话了。
她看着手里的草纸,又看看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自己的妹妹了。
更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他到底用了什么妖法,能让那个视诗词为生命,清高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妹妹,为一坛酱料,写下这样的诗句?
“这首诗,就是‘云味’的魂。”叶秋途打破了沉默。
他指了指那张草纸。
“大小姐,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有三件事。”
“第一,找全城最好的工匠,烧制最精美的瓷坛。坛身要留白,用来刻字。”
“第二,将这首诗,用最好的刻工,一笔一划,刻在每一只瓷坛上。”
“第三,找人把这首诗抄写无数份,散出去。让整个浔阳城的文人雅士,都知道云家二小姐,为一道家常菜,写了一首惊世骇俗的诗。”
云诗婉的呼吸开始急促。
她是个商人。
她瞬间就明白了叶秋途的意图。
这不是在卖酱。
这是在卖一个故事,在卖云笙的名气,在卖一种全新的风雅!
“一两银子一坛,那些人买的不是酱。”叶秋途的声音很冷,“他们买的,是谈资,是能向别人炫耀‘我吃过云二小姐写诗的酱’的脸面。”
“这……这能行吗?”云诗婉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把笙儿牵扯进来,会不会毁了她的名声?”
“毁了?”叶秋途扯了下嘴角,“大小姐,当一个才女的诗,能从纸上走到餐桌上,能让满城富商趋之若鹜。那不叫毁了名声,那叫‘点石成金’。”
“从今天起,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比金子贵。”
云诗婉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看着叶秋途,这个男人正在她面前,描绘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商业蓝图。
疯狂,大胆,却又每一步都踩在人性的欲望上。
就在这时,叶秋途的动作顿了一下。
冰冷的机械音,准时在他脑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