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发白,晨雾里的浔阳城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城门口排起了长队。叶秋途裹在人流里,佝偻着背,像一块被踢到路边的石头。他身上的破烂衣服和泥土草屑是最好的伪装。
骨头缝都在尖叫。每一次呼吸,肺都像被砂纸磨过。
轮到他了。
“哪儿的?进城干嘛?”守卫的刀鞘敲了敲木栏,一脸不耐。
“德安县,投亲。”叶秋途的声音又干又哑,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他递上几枚铜板。
守卫扫了他一眼,看他那副穷酸样,懒得再问,挥了挥手。
“滚进去。”
叶秋途低着头,混入城门洞的阴影。
他没有停。
直奔城北。
云府后墙,偏僻的巷子。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树还在。
四周无人。
他后退,助跑,蹬树,攀墙,翻身。
落地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他用手撑住地面,发出的声音比落叶还轻。
安全了。
他靠着柴房的墙,心脏疯狂捶打胸腔。视野边缘阵阵发黑,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气。
刚要起身。
一个娇小的黑影从柴房门口闪出,直接挡住他的去路。
“抓到你了!”
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把小银铃,带着猫捉老鼠的得意。
是云汐。
这小丫头一身利落的劲装,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
叶秋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只搭在地上、沾满泥污的手,五指下意识地蜷缩,做出了一个准备发力的姿势。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云汐已经像只好奇的小猎犬,蹦跳着绕他转了一圈,小鼻子用力地抽动。
“咦?”她停下脚步,歪着头,大眼睛里全是困惑,“秋途哥哥,你身上……怎么有股怪味?”
她的小脸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他破烂的胸口。那里被狼血浸透,干涸后变成了暗褐色。
“好重的腥味!”她的小眉头拧成一团,小脸蛋猛地一板,伸出手指,狠狠戳向叶秋途的胸膛,“说!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我不管,下次必须带上我!”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带着不容置疑的娇蛮:“还有,我前天半夜起来上茅房,去二姐房间,她和青儿姐姐根本就不在。说!是不是你把她们藏起来了。”
叶秋途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现在只想躺下,睡到天荒地老。
可眼前这个小祖宗,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声音里的疲惫和沙哑会暴露一切。
他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里面没有平日的无奈和纵容,没有一丝情绪。只有蛛网一样密布的血丝,和一片熬干了所有光亮的、死寂的灰。
像深渊。
云汐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脸上的得意和娇蛮,一点点褪去,换上了一抹茫然的惊惧。
眼前的叶秋途,很陌生。
陌生到……可怕。
“秋……秋途哥哥?”她试探着,后退了半步。
叶秋途缓缓站直身体。
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又是一黑。
他扶住墙壁,稳住身形,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云汐被他这个动作吓得一抖,但还是没躲。
他的手没有碰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指向她身后。
“去,”他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低沉,喑哑,不带任何温度,“找两套干净的丫鬟衣服。要快。拿到这里来。”
这不是商量。
是命令。
来自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叶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