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坊的酸香还绕着陶罐,村西“谷香磨坊”的麦香就没了往日的清甜。这磨坊是磨伯张老实守了三十八年的营生,他磨的麦粉细腻无渣,筛的玉米面蓬松养胃,村里人家的面缸、粮囤,常年装着他磨的粮,连镇上的馒头铺都推着车来拉粉。可最近半月,磨坊的老石碾却像生了“邪病”:刚晒干的麦子倒进碾盘,磨出的粉竟混着黑粒,闻着发潮,连扫粉的竹帚都透着股寒气;更怪的是,每到丑时,磨坊里就传来“吱呀”的碾麦声,推门却见石碾空着,碾盘缝里积的麦麸凉得发硬,连装粉的布口袋都裹着股阴气,碰着就浑身发寒。
最先撞邪的是张老实的孙子张小磨。那天他起早去帮爷爷扫碾盘,刚进磨坊就看见老石碾旁立着个灰影,穿着沾粉的短褂,正往碾盘里倒空麦,手里还攥着把木锨。小磨喊了声“爷爷”,那灰影猛地回头,脸上沾着黑麦渣,眼窝泛着青,下一秒就“嗖”地钻进碾盘底下不见了,冷风裹着霉麦味扑过来,吓得小磨摔了竹帚就往外跑,此后连磨坊的门都不敢靠近。
更邪乎的是,没过两天,村里王婶来磨面,刚把麦子倒进碾盘,石碾突然自己转了起来,磨出的粉里竟掺着几根黑头发——那头发的样式,跟张老实十年前走丢的儿子张麦子一模一样。这事一传开,再没人敢来磨坊,张老实蹲在石碾前,用手抠碾盘缝里的黑麦渣,指缝被磨得渗血,却怎么也抠不干净。眼看着家里的面缸见了底,乡亲们的粮囤也空了大半,张老实红着眼找上门:“那石碾是我爹传下来的,磨了一辈子粮,现在成了这样,我对不起乡亲们,更对不起走丢的麦子啊!”
我们赶到磨坊时,日头正毒,屋里却冷得像冰窖。老石碾立在中央,碾盘上的麦麸结着黑壳,用木锨一刮,竟“簌簌”掉渣,磨粉的箩筐里还凝着层黑霉,凑近能闻到股腐酸味。陈红旭掏出罗盘,指针刚靠近石碾就转得疯快,她取一张红符贴在碾柱上,没半分钟,符纸就被黑气裹住,竟慢慢渗出黑水:“是‘阴麦煞’!但这煞里裹着两缕气——一缕是十年前张麦子走丢前,落在碾盘里的头发沾了潮气成的阴;另一缕是去年雨季,磨坊漏雨,麦囤发霉,阴气裹着霉麦缠上了那缕阴魂,才成了现在的阴麦煞!更棘手的是,张麦子的魂可能还没散,正被煞缠在碾盘底下!”
我伸手按在石碾上,阳气刚探进去,就被一股又冷又糙的气顶了回来——那气裹着麦壳渣,像细沙往骨缝里钻,还能隐约听见“找爹”的闷响,显然是张麦子的魂还在挣扎。“得用‘分阴雷’!”我沉声道,“先引阳雷震散缠在魂上的霉麦煞,再用阳力护住他的魂,说不定还能问出当年他走丢的线索!”
张老实一听,眼泪“啪嗒”砸在碾盘上:“麦子啊!爹找了你十年,你要是在这儿,就出来见见爹啊!”
我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五雷符,按“魂、煞、麦、火、水”五位贴在石碾四周——东方青雷符护魂,西方白雷符分煞,南方赤雷符镇火驱寒,北方黑雷符控水散腐,中央黄雷符稳碾。符纸贴稳的瞬间,我捏起分阴雷诀,指尖凝起一缕金白相间的雷芒,沉声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引阳雷,分阴煞,唤魂归清!”
话音落,我将雷芒点向中央黄雷符,“轰隆”一声轻响,符纸燃起暖光,五道雷气从四方窜出,像一张软网,轻轻裹住石碾。我紧接着结印:“五雷聚炁,清麦醒魂!”金白雷气猛地钻进碾盘缝,“咔”的一声,碾盘上的黑麦壳“簌簌”落下,裹着阴气的霉麦一触到雷气,就化作轻烟散了,只剩一缕淡灰色的魂影飘了出来——正是张麦子,他身上还缠着几缕黑煞,眼神茫然,却下意识往张老实方向凑。
“阳雷护魂,煞散魂清!”我立刻捏诀,一道青雷气轻轻裹住张麦子的魂影,黑煞瞬间被灼散,他的眼神渐渐清明,望着张老实,突然哭出声:“爹!我当年被人贩子拐走,跑回来时摔进磨坊后的沟里,就再也没起来……”
陈红旭掏出护魂符,贴在碾柱的旧痕上——那是张麦子小时候帮着推碾,不小心磕出的印子:“他记挂着没跟你说清楚下落,也记挂着没人帮你磨粮。张叔,你现在磨一锅好粉,让他看着,他才能安心走;另外,他说的沟,说不定能找到他的尸骨。”
张老实立刻让小磨抱来新晒的麦子,我和陈红旭撤了雷符,只留中央黄雷符镇着余寒。小磨也敢凑过来,帮着推碾,张老实把麦子倒进碾盘,石碾“吱呀”转起来,磨出的粉细腻雪白,麦香渐渐漫了出来。当第一袋麦粉装袋时,张麦子的魂影飘到袋旁,闻了闻麦香,又望向张老实,慢慢鞠了一躬:“爹,我在磨坊后沟的老槐树下,你去把我带回家……”说完,他化作一缕青烟,顺着磨坊的天窗飘出去,在阳光下散成了点点带着麦香的光屑。
当天傍晚,我们跟着张老实去了磨坊后沟,果然在老槐树下挖出了一具骸骨,手里还攥着半块磨盘碎片——正是张麦子当年带在身上的。张老实抱着骸骨,哭得像个孩子,却也松了口气:“麦子,爹终于找到你了,咱们回家。”
磨坊的门重新敞开,张老实坐在石碾旁,教小磨磨粉,“推碾要稳,筛粉要细,这样磨出的面才好吃”。小磨学得认真,时不时帮着扫粉,祖孙俩的对话混着碾麦声,格外温馨。我和陈红旭、李坤坐在磨坊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捧着张老实刚蒸的馒头,咬一口满是麦香,心里满是踏实。
李坤嚼着馒头,望着石碾说:“以前总觉得雷法是用来除煞的,今天才明白,它还能帮魂了却心愿,帮人找到失散的亲人。”我望着磨坊里跳动的油灯,看着张老实认真磨粉的模样,突然懂了,所谓修行,从来不是追求多么厉害的术法,而是能在冰冷的煞气相里,连起人间的牵挂,让每一份遗憾都能好好落幕。
走的时候,张老实给我们装了满满一袋麦粉,袋口用麻绳系着,还裹着块红布。晚风里飘着清甜的麦香,回头看,磨坊的灯亮着,老石碾的影子映在地上,和张老实、小磨的身影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