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离开后,家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更加诡异的沉默。
程野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余波阵阵,反复冲击着我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父亲凌晨偷偷去了废车场?他去见谁?和整件事有什么关系?程野明明掌握了如此精确的信息,为什么不当面揭穿?他到底想干什么?
父亲回避着我探究的目光,眼神闪烁,只是沉默地拿起抹布,更加用力地擦拭着门上那些早已渗入漆面的污渍,仿佛想通过这种机械的劳动来麻痹自己,或者说,逃避我的目光。母亲则依旧沉浸在又被警察盘问的恐惧和羞耻中,神思恍惚,嘴里喃喃自语,对外界的一切几乎失去了反应。
我逃也似地回到卧室,反锁上门,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门板,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手指颤抖地掏出手机,迫不及待地给曜发信息。
“刚才警察来了。带队的叫程野。他好像…知道我爸昨晚去了哪里,精确到时间和地点!”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打字时指尖的冰凉。
曜的回复快得惊人,仿佛他一直就在屏幕那头等待着。
“正常。‘赎罪券’闹得这么大,影响极其恶劣,警方不可能不采取监控措施。那个程野,我有点印象,刑侦支队的新锐,破案率很高,但据说性格又硬又独,办案手法有时候不按常理出牌,在体系内不太合群,但上面很看重他的能力。”
他的信息冷静得像一份人物分析报告。
“他刚才偷偷暗示了我一句,是什么意思?挑拨离间?还是警告?”我急切地追问,程野那双冰冷又似乎藏着深意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
曜:“两种可能。一,最直接的敲打施压。告诉你,你家人不像表面那么老实,他们警方掌握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让你别耍花样,乖乖配合。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可能也嗅到了这案子背后不同寻常的味道,觉得你们家只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甚至也是受害者。但他暂时没有证据,或者受到某些阻力,无法明着调查,所以想从你这里打开一个突破口,看看能不能炸出点意想不到的东西。”
正分析着,曜突然又发来一条新信息,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那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状态。
“先别管警察的心理战了。‘节目’预热开始了。频率比上次更快,看来对方玩上瘾了。”
我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虽然胃里因为恐惧和厌恶而阵阵翻腾,但我还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手指僵硬地点开了那个如同附骨之疽的APP。直播间已经处于黑屏状态,但血红色的倒计时和评论区如同疯人院暴动般疯狂刷新的诅咒和猜测,预示着新一轮的风暴正在酝酿。
八点整,分秒不差。
冰冷的、毫无人类情感的机械音如同丧钟,准时敲响。
【今晚的赎罪者:编号211,钱卫。】
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一个看起来胖乎乎、面团团颇显和善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熨帖的衬衫,照片旁边打着他的头衔——某大型高端社区业主委员会主任,多次被评为“街道先进工作者”、“热心好街坊”。
指控罪名:利用职务之便,长期勾结物业公司,虚构或夸大公共维修项目,伪造业主签名,侵吞巨额公共维修基金及业主捐款,金额巨大。
紧接着,证据被毫不留情地抛出:详细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虚假账本复印件对比图、数段在不同场合与物业经理密谈分赃的清晰录音(其中甚至包括对质疑业主的辱骂和威胁)、以及数笔隐秘的资金流向转账记录,最终都汇入了他的某个远房亲戚的账户。
又是一个看似道貌岸然、热心公益,实则趴在全体业主身上敲骨吸髓的“伪君子”、“蛀虫”!
全网再次陷入疯狂的沸腾,声讨浪潮比上一次审判我母亲时更加猛烈、更加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