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刚踏出驿馆门槛,寒风扑面而来,却比不过眼前景象带来的刺骨冰凉。
书院门前,三千学子伏地而跪,黑压压一片如墨染大地。
他们不喧哗、不哭喊,只将笔尖悬于白纸之上,仿佛千军万马列阵待发,静默中蕴藏着山崩海啸般的意志。
晨光微熹,映照在那一支支挺直的笔杆上,竟似林立的刀锋,直指苍穹。
周文渊脸色骤变,踉跄后退半步:“这……这是何意?!”
“是‘笔阵’。”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缓缓响起,平静却不容忽视。
夏启明缓步走来,玄色大氅随风轻扬,眉宇间无怒自威。
他目光扫过钦差那张涨红的脸,唇角微勾:“大人问我北境废经义、兴匠学,是否大逆不道?今日,我便请天下公论。”
他抬手一挥,小豆子立即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展开一卷黄麻长笺,朗声开读——
“吾等皆北境流亡之民,曾饥不得食,寒不得衣。父母鬻女以活儿,壮者相率而为盗。天灾频仍,官府闭仓,世家屯粮,百姓如草芥……幸遇殿下开书院、授实学,教我识数算田、辨土种薯、炼铁筑路、治水防患。始知人力可改命,知识能救国!”
声如洪钟,字字砸地有声。
“今设格物科试,取才不论出身,唯问实务;不考空谈,但求利民。十人中九出自泥腿子,可答卷论堤坝修缮、粮储调度、疫病防治,条理分明,胜过朝堂老吏!若此为异端,则孔孟之道亦当焚矣!若此为聚众结社,则天下读书人皆反贼乎?”
台下三千人齐刷刷提笔,笔尖轻点纸面,发出细微却整齐的“嗒”声,如同战鼓初擂。
钦差额角渗汗,嘴唇哆嗦:“你……你这是胁迫朝廷!”
“非也。”夏启明负手而立,眸光如电,“我只是让百姓说出真相。大人若觉惊惧,不妨想想:为何三千寒门子弟宁死不愿回头?为何望北城外炊烟袅袅、阡陌交通,而中原腹地仍有饿殍载道?是我乱了纲常,还是你们丢了民心?”
周文渊怒极反笑:“好一张利口!你以为靠这群蝼蚁就能撼动皇权?三日后,本官仍将奏报圣上,以‘蛊惑人心、图谋不轨’之罪,押你回京受审!”
话音未落,孙夫子拄杖而出,白发苍苍却脊背笔直。
他当着众人之面,猛然撕开身上那件象征功名的进士袍,露出内里粗布短褐。
“老朽昔日苦读三十载,只为一顶乌纱。如今才明白,文章若不能济世,写得再好,也不过是坟前祭纸!”他声音嘶哑,眼中含泪,“今日起,我不再是待补之儒,而是格物之师!谁要关书院,先踩着我的尸首过去!”
“老师!”一声悲呼,三百书院弟子齐齐起身,捧书而诵:
“万物有理,万事可解;不盲于古,不惑于神!”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钦差面色惨白,连连后退,竟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狼狈不堪。
随行官员慌忙搀扶,却无人敢上前抓人。
夏启明俯视着他,语气淡漠:“你可以写你的奏本,也可以罗织十大罪状。但记住——每一笔墨迹落下,都有一双眼睛看着你。不是我的眼,是这三千支笔的眼睛。”
他转身面向学子,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怕吗?”
“不怕!”回应如雷贯耳。
“若朝廷真来抓人,你们还愿执笔否?”
“笔在人在!纸尽血续!”
群情激沸,天地为之变色。
就在这万众一心的寂静高潮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隐于人群之后。
苏月见披着素色斗篷,面容掩在薄纱之下,唯有那双凤眸冷光流转。
她手中紧握一方红帕,指尖微微颤抖,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压抑已久的复仇烈焰终于寻到了引信。
风起时,她缓缓抬起手,红帕在空中轻轻一扬,似蝶舞,似血痕,转瞬即逝。
城门方向,几道不起眼的身影悄然移动。
那些看似赶早市的商旅、挑担的脚夫、骑驴的老翁,此刻已悄然汇入出城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