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辉能进屠宰厂当差,说到底还是靠杨甲第那回宰野猪失了手。当时多亏他帮忙摆平了野猪闹腾的乱子,这才让崔明亮副厂长力排众议举荐了他。
如今杨甲第这手操作可算是戳到他痛处了——明摆着要在人最体面的地方抹黑,顺带报当年那口窝囊气呢。可杨甲第算盘打得再精,也料不到徐明辉的能耐早超乎他的预估。
眼瞅着那头被杀猪刀扎透的肥猪要夺门而逃,徐明辉立刻警觉起来——真让这畜生窜出去,哪怕事后逮回来没闹出其他岔子,对他来说也是洗不净的污点。
“当啷”一声,徐明辉抄起案头劈骨的厚刃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弹射而出。前冲刹那右腿在案板边沿借力一蹬,竟凌空跃起老高。
那猪正顺着人群故意让开的缝隙往前拱,忽觉头顶光影骤暗。下一秒,徐明辉从天而降,那把比手掌还宽的刀背裹着尖利风声劈头盖脸砸下。
“噗”的一声轻响,刀光如闪电划过。血柱如红泉喷涌,刹那间在空中溅开一片血雾。跟血柱一同飞出的,是颗足有脸盆大的猪头,骨碌碌滚到转圈的搪瓷盆边,又弹得老高。
离得最近的杨甲第全看在眼里——他本就死盯着徐明辉这边的动静,脑中还在盘算怎么在邝云生科长跟前给徐明辉使绊子呢。冷不防眼前一片腥红,接着感觉温热的腥液糊了满脸。
他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嘴角,这才反应过来。“啊!”杨甲第尖叫着连退数步,偏巧那颗腾空的猪头不偏不倚砸进他怀里。他本能地伸手去接,低头一瞧,正对上猪眼瞪得溜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活像要索命似的。
杨甲第吓得魂飞魄散,魔怔般尖叫一声“有鬼”,手一松就把猪头甩了出去。自己连滚带爬往后退,心绪大乱间脚底一滑,“砰”的一声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杨师傅!”
“快扶人!”
“别是摔坏了吧?”
众人手忙脚乱涌上来时,杨甲第已倒地不醒。徐明辉也没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他本想着给杨甲第点颜色瞧瞧,谁成想对方自己先栽了跟头。
他快步上前扶起杨甲第,边拍打边大声道:“杨师傅醒醒!哪有什么鬼?咱可是堂堂正正的工人阶级,马上要入党的积极分子,可不能迷信啊!快醒醒跟大伙解释解释!”
见众人面露疑惑,他又提高嗓门补充:“大家别瞎猜!杨师傅是磕晕的,绝不是被鬼吓晕的,千真万确!”
徐明辉这一连串话刚落地,周围人立刻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杨甲第真是被鬼吓晕的?有人隐约记得,杨师傅晕倒前确实喊过一声“有鬼!”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提醒:“徐师傅,咱们是不是先把人送医务室?”徐明辉一拍大腿:“对!对!赶紧搭把手送医务室,救人要紧!”说着他懊悔地直拍额头,“都怪我!要不是那猪突然蹿出去,我也不会出这馊主意,杨师傅哪能被鬼吓着……不,是被磕着晕过去啊!”边说边抬着杨甲第往医务室跑,嘴里还念叨个不停。
没多会儿,整个屠宰车间都传遍了——杨甲第被鬼吓晕了。医务室里,白大褂医生检查完昏迷的杨甲第,皱着眉直摇头:“这得送医院,光在这可不行!”旁边师傅急得直搓手:“怎么就不行了?你开点药先顶着啊!”医生气得拍桌子:“糊涂!我是兽医!开的是猪牛羊的药,哪能随便给人用?”
大伙这才反应过来——屠宰厂的医务室本来就是给待宰牲畜瞧病的,根本不给人看病。有人提议:“去协和医院?得让运输队派车,我去找科长!”话音刚落,门帘突然掀开,邝云生走了进来:“不用找了,杨师傅怎么回事?”
周围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邝云生脸色一沉:“还得我重复问?”徐明辉赶紧上前:“科长,怪我!都怪我!”他把事情经过解释一遍,反复强调杨师傅肯定是被磕晕的,虽然晕倒前喊了“鬼啊”,但绝不是迷信。
邝云生冷哼一声:“别折腾去协和了,送隔壁轧钢厂厂医院,近!”有人犹豫:“轧钢厂医院……不接外人吧?”“你们先送人,我去找崔副厂长打电话协调。”邝云生一锤定音。
看着杨甲第被送走,徐明辉满意地回班组继续干活。等他再回现场,小王和小张已把那头被砍头的猪收拾得干干净净——猪毛刮得发亮,连地上的血渍都擦得不见痕迹。徐明辉挑眉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你们俩挺勤快!”
小王凑过来小声说:“徐师傅,我们俩是被杨甲第指使的,错了,以后绝不敢了!”小张赶紧递上搪瓷缸子:“徐师傅,您喝茶!”徐明辉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杨甲第只是晕了又不是死了,他们这么急着示好,就不怕他回来算账?
小王小张赔着笑脸不说话,只一个劲儿求饶。徐明辉哪知道,这俩人哪是怕杨甲第,分明是被他刚才杀猪的那股狠劲儿镇住了——那么大个猪头,一刀剁飞,切口齐整得跟刀切豆腐似的。刚才收拾猪毛时,他们盯着那切口,脖子都直发凉。
下午刚上班,邝云生准时踏进二班车间,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人事变动。他特意从二班剩下的五名屠宰师傅里,挑出个叫刘鸿运的中年师傅,任命为新的二班班长。
紧接着又宣布,徐明辉结束轮班期,正式编入二班,接管原先杨甲第负责的生产小组。
小王和小张这会子后背直冒冷汗,暗自庆幸上午认错时态度诚恳,没仗着杨甲第当靠山跟徐明辉硬扛。要是当时硬顶下去,现在可就成了徐明辉直接管着的组员了,还不得被派去干最脏最累的活?
一下午工夫眨眼就过,等徐明辉收拾东西下班走远了,他俩才敢松垮垮地靠在工具架上喘气——看下午徐明辉那反应,八成是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