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着雪粒子,一个劲儿地往帐帘上拍。
赫连氏说话的声音就跟个冰坨子似的,“哐当”一下就砸进了毡帐里。
伊稚手里拿着的帕子,“啪嗒”一声就掉到地上了。
她本来脸就白得像纸一样,这一下更是一点血色都没了。
她的手指头使劲儿掐着掌心,之前受伤的地方刚流的血渍,都被这么一掐给弄得模模糊糊的了。
张骞就站在那儿没动,他羊毛袄子下面藏着的汉节,正顶着他的肋骨。
这汉节就是他用破布一层一层裹起来的竹杖,这时候就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他最软的地方。
他都能听到自己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就好像小石子掉进了深深的水潭里一样。
“单于想要的是汉朝使者真心实意地归顺。”赫连氏抖了抖红袍上的雪,她的马靴在毡子地上踩出湿漉漉的印子,“成了亲,你们俩就像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突然,她把头转过来,眼睛盯着伊稚,那眼神就跟用刀尖挑开羊皮似的,“左谷蠡王留下来的孤儿,总该知道怎么向大单于表忠心吧?”伊稚的睫毛抖得可厉害了,就像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草穗子一样,过了老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个“是”字。
赫连氏走的时候,马蹄子把营外面的薄冰都给踩碎了。
张骞弯下腰把帕子捡起来,帕子角上的血渍还带着伊稚的体温呢。
他一抬头,就和她的目光对上了。
她的眼神可复杂了,就像冬天夜里的大草原,有雪反射出来的光,有狼叫的声音,还有没烧完的篝火。
“三天以后。”他压低声音重复着,喉咙里就像堵着一把冻得邦邦硬的草似的,“他们要的哪是夫妻啊,分明是看守的和被看守的。”
伊稚冷不丁地转身,把木箱翻了出来,红绸子“哗”的一下抖开了,那金线绣的守护纹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蜜一样的色泽。
这可是匈奴贵族的婚服呢,左襟绣着盘羊,右襟绣着苍狼,那针脚细密得都能把每一根绒毛数清楚。
“阿母讲过,这就是挛鞮家女儿的命。”她用指尖轻轻抚过盘羊的眼睛,那儿缀着一颗特别小的珊瑚珠,“要么嫁给能守护部落的人,要么……”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嫁给需要被监视的人。”
张骞的呼吸一下子就凝住了——伊稚抬起的袖口里面,有半片沾着茶渍的布条若隐若现。
他凑上前仔细一瞧,那布条上歪歪扭扭的汉篆让他眼眶直发酸:“持节不失”。
这是他去年被搜身的时候弄丢的节杖裹布啊,当时他还以为被匈奴人给烧了呢,哪能想到……“你说‘信物藏在血里’。”
伊稚顺着他的目光把布条扯了出来,声音轻得就跟叹息似的,“那我就把它缝到衣服里喽。”
帐篷外面传来巡夜士兵的吆喝声,张骞一下子就攥住了她的手腕。
伊稚的手腕细得就跟羊骨头似的,可却暖和得很让人吃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最终还是没把“谢”字说出口——这一个字太轻飘飘了,根本压不住他胸膛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他一转身就解开了羊毛袄,那汉节上的牦牛尾穗子都已经变得灰白了,竹杖上还刻着他弄上去的“汉”字呢。
伊稚的新靴子就放在脚边,那皮面啊,油光锃亮的,这靴子可是她用花了三天三夜鞣制的羊皮做出来的。
他就这么蹲了下来,把汉节往靴筒的夹层里塞,手指碰到靴底的时候,摸到了几针鼓起来的线脚。嘿,你猜怎么着,那儿还缝着半片布条呢,和伊稚袖口上的那半片正好能凑成完整的“持节不失”这几个字。
新婚之夜的月亮啊,就像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奶酪似的,就那么挂在营地上头的天空里。
朵兰端着个木碗走进来的时候,头发上的银铃铛就叮铃叮铃地响,她说:“合卺酒,喝了这酒啊,那可就是一家人喽。”她的手直打哆嗦呢,酒都洒到红毡子上了,弄出了一个深色的圆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