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叹息,饱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悠悠荡荡,在龙江港湿咸的江风中飘散开来。
它穿透了空气,精准地钻入身后每一位皇子的耳廓。
朱元璋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
他仿佛不是捧着一封国书,而是捧着一个刚刚出世、连着血脉的婴孩,捧着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腹,在那封信纸的末端反复摩挲。
那里,烙印着一个鲜红的印玺。
它不是大明皇权象征的五爪龙纹,而是一头仰天咆哮的雄狮。
纯金铸就的印体,在日头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每一根鬃毛都雕刻得纤毫毕现,充满了力量感。一股蛮荒、狂野、不容置疑的王者之气,隔着信纸,灼烧着朱元璋的掌心。
“皇帝……”
“皇帝……”
朱元璋的嘴唇翕动着,无意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脸上的神情,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幻了数次。有惊愕,有迷茫,有审视,最终,一切都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他身后的太子朱标、燕王朱棣等人,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空气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们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父皇那看似波澜不惊的身体里,正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六弟,在海外自立为帝。
这不是藩王就藩,不是开府建衙。
这是另起炉灶,自称天子!
往小了说,是目无君父,大逆不道。
往大了说,这与谋反何异?这是在动摇大明朝的国本!
死寂。
整个码头,除了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再无半点杂音。
就在朱标心头狂跳,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为六弟求情时。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朱元璋的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从胸腔的震动,化作了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啊!”
“咱的儿子,有出息了!”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双目之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龙颜之怒,反而被一种近乎癫狂的骄傲与欣赏所填满!
“比咱这个当爹的还会摆谱!还会当皇帝!”
这个混账小子!
这个天杀的种!
朱元璋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提着脑袋,拉起一支队伍,从一个破碗,一口口地吃下这偌大的江山!
不!
他比咱当年还狠!
咱好歹是在中原故土,有无数活不下去的汉家百姓跟着咱干。
他呢?
他是在万里之外,一片蛮夷环伺的绝地,从零开始,硬生生打下了一片天,建立了一个国!
这番石破天惊的反应,让朱标、朱棣等所有皇子,脑子都宕机了。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只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震撼。
父皇……不生气?
他竟然,在为此感到骄傲?!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入宫中。
坤宁宫内,马皇后听闻内侍的回报,手中正在缝制的婴儿小衣,针尖狠狠扎进了指头。
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栩儿……也当了皇帝?
巨大的震惊让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紧随而至的,是深入骨髓的担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那种蛮荒之地称帝,会引来多少豺狼的觊觎?他身边有多少人?他吃得饱吗?穿得暖吗?会不会有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