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预想中的惊喜和赞赏,并未出现。
龙椅之上,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静止,仿佛时间在他脸上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那张本就阴沉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
不是愤怒的涨红,而是缺氧般的铁青。
那青色,顺着他的脖颈,一路蔓延,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尊即将开裂的狰狞神像。
色目人?
扎刺亦儿?
这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扎进了朱元璋的脑髓里。
他的耳边,瞬间响起了一个声音,那是他那个离经叛道的混账老六,朱栩的声音。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深夜,朱栩即将远征海外,父子二人在书房密谈。
“父皇,您可知蒙元为何不足百年而亡?”
“暴政虐民,失了天下人心。”
“没错,但其根源,在于其毫无人性的‘四等人制’!”
朱元璋的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夜晚。他仿佛还能看到,自己那个儿子,眼神清亮,指着一张简陋的地图,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冷静到残酷的语气,为他剖析那个刚刚被他亲手埋葬的王朝。
“第一等,是他们自己,蒙古人。第二等,就是所谓的色目人,来自西域的各色人种,他们是蒙古人统治我们汉人的帮凶和爪牙。”
“我们呢?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汉人,是第三等。而那些抵抗到最后的江南百姓,被他们划为第四等,叫做‘南人’。”
“在他们眼中,一个色目人打死一个汉人,只需赔付一头毛驴的价钱。我们的命,连畜生都不如。我们的财产,他们可以随意夺取。我们的妻女,他们可以随意凌辱。父皇,那不是一个朝代,那是一个长达九十多年的,血淋淋的屠宰场!”
……
屠宰场!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幕幕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
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大哥,是怎样在饥荒和瘟疫中,无声无息地死去,连一口薄皮棺材都没有。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活命,剃光了头,在皇觉寺里,连一个安稳的铺位都求不到,最终只能拿着一个破碗,四处乞讨。
他想起了那个穿着华丽服饰的色目人税官,是如何一脚踹翻了乡亲们赖以为生的水车,嘴里骂着他们是“低贱的南人奴隶”。
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血泪史!
那是一个所有汉人,都不堪回首的屈辱年代!
他,朱元璋,正是从那个地狱里,带着一群和他一样被踩进烂泥里的穷苦兄弟,光着脚,拿着刀,一步一个血脚印,杀出来的!
他推翻的,就是那个由蒙古人和色目人共同构建的,吃人骨头、喝人血的残暴政权!
如今!
现在!
就在他的奉天殿上!
竟然有他亲封的臣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老朱家的祖宗,就是当年那群帮着蒙古鞑子,欺压汉人的帮凶!是走狗!
这哪里是在拍马屁?
这他娘的,是在刨他朱元-璋的祖坟!是在当着天下人的面,抽他的脊梁骨!是在否定他这辈子所有浴血奋战的意义!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滔天怒火,如同地底最深处的岩浆,轰然爆发!
那股灼热的愤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沿着他的四肢百骸,奔涌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