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死寂。
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一个人的脊梁上。香炉里最后一缕檀香已经散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连一丝余温都吝于施舍。
龙椅之上,朱元璋单手撑着额角,闭着眼。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御案那份关于河南旱灾、山东水患的奏报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下方文武百官的心尖上。
国库空虚,钱粮告急。这四个字,是悬在整个大明朝堂头顶的利剑。皇帝的脸色,比殿外聚集的乌云还要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足以将人溺毙的烦躁与杀气。
大臣们垂着头,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引来龙椅上那头打盹猛虎的注意。
然而,总有那么些人,觉得自己的脖子比别人的更硬,喜欢在刀口上舔舐蜜糖。
礼部侍郎张道衍,站在队列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机会!
这正是天赐的良机!
他偷偷瞥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又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同僚。一群废物!只知畏惧君威,却不懂为君分忧。陛下此刻心情恶劣,不正是需要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喜事来驱散阴霾,提振龙心吗?
他,张道衍,就要做那个拨云见日之人!
他悄然整理了一下绯色的官袍,抚平袖口上不存在的褶皱,将背脊挺得笔直。他迈着精准丈量过的四方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踏着他自己心中那份即将加官进爵的得意节拍。
“启禀陛下!”
张道衍的声音,抑扬顿挫,刻意用丹田之气催发,显得洪亮而充满了喜悦。在这死寂的大殿中,这声音突兀得像一声炸雷。
所有官员都猛地一颤,惊愕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此人疯了”的讯息。
朱元璋那敲击桌案的手指停下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无比的眸子里,射出两道冰冷的光。
“哦?”
一个字,不带任何感情,却让大殿的温度骤降了数分。
“说。”
“要是敢拿屁大的事来糊弄咱,咱扒了你的皮!”
皇帝的声音沙哑,粗砺,带着一股子久居人上却从未消散的草莽煞气。
张道衍心头一跳,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坚信自己怀中的这份“大礼”,足以平息皇帝的一切怒火。
“微臣不敢!”
他连忙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随即从宽大的袖袍中,恭恭敬敬地取出了一本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奏本。
他将奏本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陛下,微臣联合了翰林院数十位学识渊博的大儒,穷经皓首,耗时半年,查阅古籍三千卷,引经据典,呕心沥血!终于考证出了一项足以震古烁今的重大发现!”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他享受着这一刻,享受着整个奉天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他看到太师刘伯温微微皱起了眉,看到丞相胡惟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他心中愈发得意。
在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于咏唱的、充满了神圣感的语调,高声宣布:
“经过我们详实地考证,我大明皇族朱氏,其血脉源流,最早可以追溯到大元朝时,西域撒马尔罕地区,显赫一时的色目贵族——‘扎刺亦儿’部!”
话音落下,他抬起头,满怀期待地望向龙椅,准备迎接皇帝的龙颜大悦。
将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皇帝,追溯到曾经的异域贵族,这马屁,拍得何其精妙!何其高明!
哪个开国帝王,不希望自己的出身听起来更神秘、更高贵一些?汉高祖刘邦还要编造一个“赤帝子斩白帝”的神话,自己这可是有据可考的“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