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朱棣的主动请缨,如同一块恰到好处的顽石,投入了这潭看似激荡、实则平静的朝堂池水之中。
涟漪散开,恰好给了龙椅上那位大明天子一个完美的台阶。
奉天殿内,百官们紧绷的神经,终于在燕王那一声请旨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不少人暗中长舒了一口气。
皇帝要亲征海外?这简直是拿国本开玩笑!
可谁又敢真的去硬顶这位开国雄主的牛角尖?
现在好了,燕王殿下挺身而出,父子亲情、天朝威仪,都有了妥善的去处。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如炬,审视着下方那个跪倒在地的第四子。
在所有的儿子里,只有这个老四,无论是性情还是长相,都最肖似于他。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那份敢于把天捅个窟窿的胆气,都让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他一时激愤之下的意气之言。
扔下这偌大的江山,跑去万里之外寻儿子?他朱元璋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引子。
如今,朱棣递上了这个引子。
朱元璋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大殿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最终裁决。
那叩击声,仿佛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限“疲惫”与“不甘”的叹息。
“也罢!”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可奈何。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拦着咱,那咱就给你们一个面子!”
他似乎是妥协了,那股子执拗的劲头,终于被满朝文武的“忠心”给消磨殆尽。
他的手臂缓缓抬起,金色的龙袖滑落,露出古铜色的小臂,手指,直直地指向了下方的朱棣。
“朱棣听旨!”
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朕命你为‘巡海钦差正使’,组建使团,即日启程,前往华夏帝国!”
“给咱好好看看,咱那个六儿子,到底在那边,都折腾出了些什么名堂!”
这番话,既是命令,又带着一个老父亲对远方儿子的挂念与审视。
“儿臣,遵旨!”
朱棣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压抑在胸腔中的狂喜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成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将以这种最完美的方式尘埃落定之时。
就在丞相胡惟庸的嘴角,刚刚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之时。
龙椅之上,朱元璋那冰冷的声音,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响起。
“太子朱标听旨!”
这道声音,没有了刚才的“疲惫”,没有了丝毫的“不甘”,只剩下纯粹的、冷硬的帝王意志。
“儿臣在!”
一直静立在百官之首的朱标,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出列,躬身行礼。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逆转。
那刚刚松弛下来的空气,再一次被抽空,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固,更加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