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此次出使,朱元璋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重视。
圣旨与政令如流水一般,自宫中发出,涌向六部九卿,涌向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整个帝国的官僚机器,都围绕着燕王朱棣的远航,开始高速运转。
他亲自审阅了礼部呈上的每一份文书,从随行人员的籍贯出身,到礼品清单上的每一匹丝绸的产地,无一错漏。
夜深。
坤宁宫内,烛火摇曳,将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背后的龙凤屏风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丝帛的清新气息。
马皇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借着烛光,一针一线地为朱棣缝制着一件厚实的内衬。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思念与担忧,都缝进这密密麻麻的针脚里。
听闻朱棣要代替皇帝,远航万里去探望那个素未谋面的六儿子,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喜悦是真切的。
那个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要有亲人去看看他了。他过得好不好,是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受委屈,这些日夜萦绕在她心头的疑问,终于有了找到答案的希望。
可那份忧虑,却如同殿外的夜色,更沉,更重。
大海茫茫,风浪无情。
四儿子此去,同样是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针尖猛地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沁了出来,迅速在淡黄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马皇后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手指含入口中。
“重八,棣儿这一去,山高路远,你可一定要多派些人手保护他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串的颤抖,将那件缝了一半的衣物攥得紧紧的,抬起头,眼中的担忧再也无法掩饰。
她手中的针脚,缝得密不透风,像是在构筑一道堤坝,希望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为远行的儿子抵御住海上那冰冷刺骨的湿气。
“妹子,你放心。”
朱元璋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握住了妻子微凉的手指,将她连同那件衣物,一同揽入怀中。
“咱都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能让任何人安心的力量。
他松开妻子,缓缓起身,转身面向殿外。
那一瞬间,那个温言软语的丈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明王朝说一不二的开国君主。
殿外廊下,一名太监如同雕塑般躬身候命,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朱元璋的目光穿透殿门,落在他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如同惊雷,在寂静的皇城夜空轰然炸响。
“传咱的旨意!”
“命信国公汤和,亲率三千水师精锐,即刻前往龙江港集结!”
“再从神机营中,调拨一百门最新的‘神威大炮’装船!”
朱元璋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咱要他亲自,为燕王使团,全程护航!”
此令一出,整个坤宁宫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那名候命的太监身体剧震,几乎是凭借本能才没有瘫倒在地,他将头埋得更深,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