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
应天府,龙江船厂。
卯时的晨光刺破江上薄雾,为这片大明王朝的心脏造船地,镀上了一层肃杀的金辉。江风凛冽,卷起码头上无数旌旗的猎猎声响,那声音汇聚成一片,竟压过了滔滔的江水。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披铁甲的京营士卒,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伫立在码头的每一处要道,他们的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此地封锁得水泄不通。
寻常百姓早已被隔绝在数里之外,此刻能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大明朝堂的显赫人物。
码头之上,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港口中那十艘庞然大物,死死地攫住了心神。
那是十座足以在海上移动的堡垒。
福船。
船身漆黑,线条雄浑,高达十余丈的舰体投下巨大的阴影,光是静静停泊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船艏高昂,雕刻着狰狞的兽首,仿佛随时要吞噬前方的海浪。
在它们的身侧,数百艘大小不一的哨船、战船、补给船密密麻麻地拱卫着,如同臣子朝拜君王。
这,便是天朝的威仪。
朱元璋到了。
他没有乘坐御辇,而是身着一身纯金打造的龙鳞甲,在太子朱标的陪同下,步行踏上了码头的青石板。阳光照耀下,那龙甲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让他整个人宛如一尊行走的神祇。
身后,在京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跟随着,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祭台高筑,三牲为祭。
香烟升腾,混杂着江水的湿气与桐油的独特气味,在空气中缭绕。庄严肃穆的礼乐声起,朱元璋拾阶而上,从礼部尚书手中接过三支龙头大香。
他没有立刻拜下,而是目光越过香炉的烟雾,投向了那十艘巨舰。
那是他老朱家的船。
船上,即将远航的是他老朱家的儿子。
他此生戎马,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个皇朝,最恨的便是命运的不可捉摸。可如今,他却要将自己的亲骨肉,送到那片连他都无法掌控的,一望无际的蔚蓝之中。
他缓缓俯身,将香插入炉中。
祈求海神妈祖?
不。
他朱元璋不求神佛。他只是在用这场盛大到极致的仪式,告诉所有人,告诉这满朝文武,也告诉他那个即将远行的儿子——朱棣。
看清楚,这便是大明的力量。
这便是你身后站着的,整个帝国。
仪式结束。
朱元璋转身,接过内侍递上的一杯御酒,亲自走下了祭台。
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径直走到了队列的最前方,那个同样身披铠甲,身姿挺拔如松的青年面前。
燕王,朱棣。
“棣儿。”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了朱棣的耳中。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朱棣的肩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此去,万事小心!”
他的目光锐利,紧紧锁着自己这个儿子的眼睛。
“给咱好好看看,老六到底把家业,经营得怎么样了!”
话语一顿,朱元璋的声音里渗入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若是受了委屈,回来告诉咱,咱给他出头!”
这不仅仅是父亲对儿子的叮嘱。
这是皇帝对臣子的命令,更是对一个潜在威胁的最后通牒。
朱棣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力道。他迎着父亲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父亲的话里有话。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与父亲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