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东宫,毓庆殿内,烛火摇曳,将太子朱标颀长的身影,在明黄色的墙壁上拉扯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批阅奏本,也没有读书,只是负手立在窗前,目光穿过雕花的窗棂,投向燕王府所在的方向。
晚风带着一丝秋日的凉意,拂动他额前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四弟,朱棣。
这个名字在他齿间无声地滚动,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脏收紧一分。
朱标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朱棣少年时的模样。那个敢在父皇的围猎场上,单人独骑去追逐受伤猛虎的莽撞少年;那个因为与秦王、晋王意见不合,便在演武场上拔刀相向的烈性王爷。
勇则勇矣,刚则刚矣。
可这份勇与刚,若用在沙场之上,便是无往不利的利刃。
但此次远航,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华夏帝国”,面对那个同样流淌着朱家血脉,却在异域自立为皇的六弟,这份勇猛与刚烈,便可能成为引爆一切的火药。
此行,关乎的不仅仅是朱棣一人安危,更是大明的国体,是父皇那张不容有半点折损的脸面。
万一……
朱标不敢再想下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对身侧的内侍官沉声吩咐。
“去,备车,请燕王殿下,到书房来一趟。”
“喏。”
……
半个时辰后,燕王府的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
朱棣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身上还带着几分夜风的寒气。他刚要按君臣之礼下拜,却被朱标一把扶住。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朱标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亲近。
书房之内,没有旁人。一张小小的紫檀木方桌上,只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两只白瓷酒杯,以及几碟简单的酱菜和盐水花生。
这不是太子与亲王的会面,这是一个兄长,在为即将远行的弟弟,践行。
朱标提起酒壶,澄黄的酒液从壶嘴倾泻而出,注入杯中,发出清冽的声响。
“四弟。”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朱棣面前,目光沉静而温和。
“此去万里,波涛险恶,你务必要万事小心。”
朱棣端起酒杯,杯中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底。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大哥放心,弟弟省得。”
他将空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一股豪气自胸中勃然而发。
“有汤和叔的三千水师护航,这天底下,还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海盗,敢来找咱们的麻烦!”
看着朱棣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朱标眼中的忧色更浓。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我说的,不是海上的风险。”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朱棣脸上的豪情,瞬间收敛了下去。
“我担心的是,你到了那所谓的‘华夏帝国’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