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手还搭在床沿上。铁盒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还没散干净,但我知道不能停。五毛钱放进去了,系统也开了,可这事儿才刚开始。
我弯腰往床底下摸,木板缝里卡着一层灰,指甲缝都黑了才把铁盒拽出来。盒子锈得厉害,盖子咬得死,我用钥匙片撬了半天,咔哒一声总算开了。
里面躺着几颗玻璃弹珠,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最上面压着一本《射雕英雄传》,书皮磨得起毛边,页角全卷了。我翻开一看,中间夹着张小学毕业照,赵晚秋扎着歪辫子,冲我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两秒,又塞回去。手指捏起一颗蓝纹弹珠,对着灯转了转,墙上立马晃出一道彩虹光斑。
就是它了。
前世她搬家那天,我攥着这颗弹珠追到厂门口,人没拦住,弹珠也摔裂了。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能再丢。
我正要把盒子合上,外头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慢得像是拖着鞋底蹭地。
门把手一拧,我妈探头进来。
“小默?”她穿着洗褪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块蓝布手帕,“你爸让我……查查家里有没有多余粮票。”
我没动,就坐在床边,铁盒敞着口,弹珠和书都露在外面。
她看见了也没问,只站在门口,手帕攥得更紧。
话音刚落,她手一松,五张崭新的粮票啪嗒掉在地上,像被风吹落的纸片。
我们都愣了。
三秒钟没人说话。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票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也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边角都没折,码得整整齐齐,递还给她。
她没接。
“你不问?”她声音压得很低。
“问了就得撒谎。”我说,“不如不说。”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眼圈忽然有点红。然后一把把粮票塞回我手里。
“那你收着。”
“妈?”
“别告诉你爸。”她说完转身要走,手扶上门框又停了,“等哪天要用,就用了吧。别饿着。”
门轻轻带上了。
屋里静下来,我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叠粮票,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铁盒敞着,弹珠在灯光下闪着光,书页被风吹得翻了一下。
我低头把粮票塞进《射雕英雄传》的夹层,正好压在那张毕业照下面。合上书,放回铁盒,推回床底。
裤兜里那颗蓝纹弹珠还在,我隔着布料捏了捏,圆溜溜的,没裂。
窗外突然炸响一阵喇叭声:
“全体职工请注意!下午三点,礼堂召开紧急大会!”
声音又尖又亮,穿透整个家属院,连梧桐树叶子都跟着抖了抖。
我没起身,也没应声,就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弹珠。
这会儿我知道,有些事要来了。
改制大会,工人闹事,张德彪举搪瓷缸喊口号,我爸抄酒瓶砸他脑袋——这些我都记得。
但我更记得的是,那天赵晚秋站厂门口,辫子被风吹乱,手里攥着一张南下的车票。
这一次,我不光要拦住她,还得让她知道,有人早就把她的名字,刻进了一颗玻璃弹珠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二婶正端着铝盆出来倒水,听见广播一扭头:“哎哟,又要开会啦?”
黄毛从街角冒出来,头发染得跟鸡毛掸子似的,嘴里叼着根草:“陈默!发啥呆呢?不去打魂斗罗?”
我没理他。
他凑近拍我肩膀:“咋了这是?失恋了?”
我看着他,忽然说:“你爹最近是不是在囤奶粉?”
他一愣:“啊?你怎么知道?”
“让他赶紧退了。”我说,“过期的,吃不死人,但能让人坐牢。”
他瞪大眼:“你疯了吧?我爸说这批货能赚三千!”
“那就让他留两千八,留八百给律师。”我拍拍他肩膀,“听哥一句,别碰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愣在原地,嘴张着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