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涧的邪祟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荡开后又渐渐归于平静。对外,老支书赵有福统一了口径:山洪冲垮了涧里早年土匪藏赃的暗窖,泄出些陈年腐物,王伟国及时发现并协助村里做了清理。这说法既掩盖了超自然的部分,又给王伟国记上一功,合情合理。
但村里明眼人都看得出,王伟国这孩子,是越来越“有能耐”了。以前是种地一把好手,修机器无师自通,现在连这种“邪乎”事都能平掉,虽然嘴上不说,但大伙儿心里那份敬畏和信赖,又添了几分。连带着,他去村里办事,打招呼的人都热络了不少,以前那些若有若无的鄙夷目光,几乎不见了踪影。
王伟国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仍待在山神庙,继续他的“科学种田”与“体能训练”。黑风涧的经历,像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门后是光怪陆离却又真实不虚的“未知科学领域”。他将《基础导引术》和新获得的《初级阵法图解(残篇)》、《百草精粹辨识(进阶)》都归入“亟待深入研究的古代科技遗产”,练得更勤快了。身体愈发轻健,精力充沛,连眼角眉梢都似乎舒展开来,透着一种与前世那个谨小慎微的社畜截然不同的精气神。
这种变化,自然也落入了有心人眼里。
赵桂枝来得更勤了,有时是送些新腌的咸菜,有时是借口找他问问开春后自留地种啥品种好。她依旧快人快语,但那份泼辣里,掺进了越来越多的柔和。看着王伟国将破旧的山神庙收拾得井井有条,院里还开辟了一小片药圃,种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是王伟国根据系统知识移植的草药),她会忍不住念叨:“你说你个大老爷们,心思比女人还细,这庙让你住的,都快成仙洞了。”话是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手脚利落地帮他归置东西,仿佛这才是她该操心的地盘。
林婉秋也常来,多是探讨医术和药材。她敏锐地察觉到王伟国对草药的理解远超寻常农民,甚至有些见解让她这个科班出身的医生都感到新奇。两人对着一种草药,能讨论半天性味归经、化学成分(王伟国强行科普)、临床应用,颇有知音之感。林婉秋欣赏王伟国那份源于实践的真知灼见,王伟国则佩服林婉秋系统的医学理论。夕阳下,两人坐在庙门槛上,一个捧着《赤脚医生手册》,一个拿着笔记本,讨论得忘了时辰的场景,渐渐成了常态。偶尔目光相接,林婉秋会微微脸红,快速移开视线,王伟国则后知后觉地挠头,心里有点异样,又有点不知所措。
胡小翠则是另一道风景。她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总能找到由头往山上跑。今天打了只野鸡,非要给“王大哥”尝尝鲜;明天采了捧稀有的野花,说是能安神,硬要插在王伟国的破瓦罐里。她毫不掩饰对王伟国的崇拜,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的新鲜事,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少女的纯真与热忱。王伟国对她,更象是对待一个活泼的妹妹,带着几分纵容和无奈。
这天下午,天色骤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四合,狂风卷着砂石打得窗户纸啪啪作响。王伟国赶紧把晾在外面的草药收进庙里,刚拴好庙门,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织成一道密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这雨可真不小。”王伟国嘀咕着,检查了一下门窗是否牢固。这山神庙年久失修,平时还好,遇到这种急雨,难免有几处漏点。他拿出盆盆罐罐放在漏雨的地方接水,心里盘算着等天晴了得好好修补一下屋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风雨声传来。
“王大哥!王大哥!开开门!”
是赵桂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王伟国连忙拉开门栓,一股狂风裹挟着雨水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只见赵桂枝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头发紧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单薄的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的曲线。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包袱,虽然自己淋得狼狈,包袱却护得严实。
“桂枝婶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来!”王伟国赶紧侧身让她进来,又费力地把门关上,插好门栓。
庙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赵桂枝打了个寒颤,嘴唇有些发白。王伟国见状,连忙把自己那件还算干爽的旧外套递过去:“快披上,别着凉了。我去生火。”
庙角堆着他平日备下的干柴。王伟国熟练地引燃柴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庙里的阴冷和昏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赵桂枝裹着王伟国的外套,坐在火堆旁的石墩上,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她解开油布包袱,里面是几个还带着温热的玉米面窝窝头和一小罐咸菜。
“我看这天变得吓人,怕你这儿没啥吃的,就赶紧送点过来……没想到雨这么大……”她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王伟国心里一暖,又有些过意不去:“婶子,你这……太冒险了,山路这么滑,万一摔着咋办?”
“没事,我走惯了。”赵桂枝捋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庙顶,“你这庙漏得可不轻啊,这雨要是一宿不停,屋里就得成河了。”
王伟国苦笑:“是啊,正发愁呢。等天晴了得好好拾掇拾掇。”
火光映照下,赵桂枝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竟有种平日里没有的柔弱感。王伟国看着看着,心里某根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想起刚魂穿来时,就是因为她,原主才摔死,自己也背上了“淫贼”的恶名。时过境迁,当初剑拔弩张的两人,此刻却在这破旧的山神庙里,围着篝火,有种相依为命般的错觉。
庙外,暴雨如注,狂风呼啸,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山神庙掀翻。庙内,火光跳跃,温暖而静谧,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雨水滴落盆中的叮咚声。
赵桂枝默默地看着王伟国添柴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个男人,和以前那个偷鸡摸狗、眼神浑浊的二流子判若两人。他踏实肯干,有本事,心肠也好,虽然有时候说些听不懂的怪话,但……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她想起自己守寡这些年的不易,想起村里的风言风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悸动。
王伟国添完柴,转过身,正好对上赵桂枝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感激,有关切,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赵桂枝慌忙低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王伟国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他不是木头,能感觉到赵桂枝近来态度的变化。只是上辈子感情生活一片空白的他,面对这种局面,实在有些手足无措。他干咳两声,没话找话:“那个……婶子,饿了吧?先吃点东西暖和暖和。”
他把窝窝头和咸菜拿到火边烤着,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夜色,在暴雨的笼罩下,提前降临了。这方寸山神庙,成了风雨世界中唯一的孤岛。岛上的男女,各怀心事,守着这堆篝火,等待着未知的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