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过最后一道岗哨,车轮碾过平整的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京西郊,军工大院。
高耸的围墙顶端,银色的电网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岗亭,里面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的眼神如同脚下的水泥地一样,坚硬,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肃杀,且戒备森严。
李正铭坐在车里,神色平静,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后退的厂房。这里的一切,都与红星轧钢厂截然不同。那里的喧嚣与混乱,在这里被一种近乎凝固的秩序所取代。
吉普车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层层关卡,最终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办公楼前。
“李专家,请。”
带路的干事态度恭谨,为他拉开车门。
李正铭被直接引到了二楼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刻着“副厂长办公室”。
门内,一个男人早已等候多时。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已然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在看到李正铭的瞬间,迸发出一道精光,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军工厂主管技术的副厂长,刘援朝。
“李专家!”
不等干事介绍,刘援朝已经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了李正铭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但那份力量和温度,却透露出无比的真诚与急切。
“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他没有半点领导的架子,热情得像招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战友。
简单的几句寒暄过后,刘援朝已经迫不及待。
“走!李专家,我带你去看那个宝贝疙瘩!”
他口中的“宝贝疙瘩”,正趴在车间里,让整个厂的技术骨干都束手无策。
一行人行色匆匆,穿过办公楼,走向工厂的核心区域。
刘援朝走在最前面,半个身子都侧向李正铭。他身旁,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工装,年纪不小的总工程师和技术员。这群在军工厂里跺跺脚都能引起震动的人物,此刻却众星捧月一般,将年轻的李正铭围在正中央。
“……情况就是这样,成品率一直上不去,废品堆得跟小山一样,前线的需求又催得紧,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是愁得几天没合眼了。”
刘援朝边走边介绍着情况,语气里满是凝重。
就在路过一个车间长长的走廊时,李正铭的眼角余光,忽然被角落里的一个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个正在费力拖地的男人。
他身上那套旧工装明显大了好几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额头上全是汗珠,正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握着拖把的动作显得笨拙而生涩,显然对这种体力活极不适应。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群人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簇拥着的领导,最终定格在人群中心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孔上时,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瞬间石化。
“哐当——!”
沉重的拖把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是刘光齐。
二大爷刘海中的大儿子,刘光齐。
李正铭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在四合院里,跟在他父亲身后,对自己指指点点,满脸不屑的年轻人。
原来,他在轧钢厂混不下去,托关系进了这家军工厂,本以为是跳进了蜜罐里,却没想到因为毫无技术,只能被分配到这里当一名最底层的清洁工。
此刻,刘光齐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看着那个被刘援朝——这个军工厂里主管技术的最高领导——恭恭敬敬称呼为“李专家”的李正铭,大脑彻底宕机。
他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
剧烈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院里那个刚回来的退伍兵……那个被他,被他爹,被院里许多人瞧不起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