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的拇指在龙纹刀镡上碾过一道凹痕,那是他十四岁时在马厩里用磨钝的菜刀刻的——那年他还是皇子,总爱蹲在马槽边看刀客练刀,刀镡上的龙纹,是他照着父皇佩剑描摹的。
黑篷车里的抽噎又响了一声,像根细针戳在他心口。
他闭了闭眼,想起昨夜小石头举着破布地图说萧大哥,我能记住所有哨岗位置时发亮的眼睛。
那孩子才八岁,却能在三个时辰内摸清三十里山路的岔口,比他当年在御书房背《孙子兵法》还快。
小石头。他低唤一声,枯枝败叶沙沙作响。
蹲在枣树下的羊角辫身影猛地顿住,捡枣的手悬在半空。
另一个扎麻绳的小脑袋转过来,沾着草屑的脸瞬间绷成小大人模样——是小石头。
萧绝屈指敲了敲井壁,三长两短。
小石头立刻扯了扯同伴的衣角,两人抱着布兜往驿站后跑,经过井边时故意踢飞块碎石。哥你看!扎羊角辫的女孩脆生生喊,有红薯!
萧绝看着她们蹲在井边扒拉红薯,嘴角扯了扯。
他摸出怀里的短笛,凑到唇边吹了声鹧鸪叫——这是和铁驼约好的暗号。
远处山雀扑棱棱飞起,惊得押车的灰袍人抬头骂了句晦气。
等车队重新启程,萧绝从井里翻出来,靴底碾碎几片枯叶。
他解下腰间的粗布马夫巾,擦了擦刀柄,月光在刀身划出冷冽的线。铁驼那夯货,草棚搭得可稳?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腰间的羊皮地图,断魂峡的位置被他用刀尖戳出个洞,半里宽的峡谷,两车并行都要擦着石壁...好地方。
小石头的跟踪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次日寅时三刻,当那抹沾着草汁的破褂子从树后钻出来时,萧绝正往短刀上淬最后一点石灰粉。萧大哥!小石头喘得像拉风箱,脖子上挂着的铜哨撞得叮当响,他们每十里换一次哨,口令是青阳月对照孤松。
那个络腮胡的道士最狠,昨天掐晕了个哭的小女娃,塞麻袋时我看见他手腕有青蛇刺青!
萧绝的刀顿在半空。
青蛇刺青——那是当年围杀萧氏皇族的除魔卫标记。
他盯着小石头沾着泥的指甲,突然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布腰带:怕吗?
不怕!小石头仰起脸,鼻尖还沾着昨夜爬树蹭的青苔,萧大哥说过,要像狼一样记仇,像狐狸一样算账。
好。萧绝摸出块烤得焦脆的饼塞给他,去把这三封信发了。
邻县衙门要写观主私藏童女炼阴功,江湖商会写青阳观截商队黑货,听风阁...就写武林盟暗养外宗。他顿了顿,字要丑,像老秀才喝多了写的。
小石头把信揣进怀里,跑两步又回头:萧大哥,那些小娃...能救出来吗?
能。萧绝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刀鞘在腰间撞出轻响,但要让他们自己把脏事抖出来。
午时的断魂峡飘着山雾,铁驼的草棚飘出焦糊味——那是他故意烧了半湿的干柴。
萧绝蹲在崖顶的灌木丛里,能看见车队最前面的灰袍人正踹草棚的竹门:老东西!
山火关老子屁事?
客官见谅!铁驼裹着破棉袄钻出来,手里端着铜壶,指节粗得像老树根,这林子邪乎,昨儿还见个白影子飘...他话没说完,崖顶突然炸响一声喊:救命啊!
吃小孩的道士来啦!
是小石头的声音,用竹喇叭筒放大后像炸雷。
押车的人全抬头,就见崖壁上影影绰绰站着几个白影——其实是萧绝让孩子们裹了块破床单。